催动那道符时,苏谙济带着恶意的畅快。
其实他真没想到邬幸汝前来赴约,他催动那道符时,不过是在嘲讽。
但邬幸汝真的在他伤重之时赶到了,并带着他一道摆脱了这场困局。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药师能有这么强。
深秋时节,风里已然挟了寒息,他却觉着流过一阵暖意。
女人娇软么?苏谙济险些昏倒在邬幸汝臂弯之际,除闻到了她身上些微的清苦药味儿外,只感到了一股韧劲儿,这股韧劲可以让他稍微松下心神。
邬幸汝带着他藏了一段时日,躲过了一些追兵。本以为邬幸汝就要这样东躲西藏直到他伤势好转,邬幸汝却在大雪纷飞之时带他上了山。
邬幸汝说,那是罗春山,她要上去折一枝春,不能因为顾着他误了日子。
她又说,此地多为她玄域门人走动,带他到这里也安心些。
“你身上寒毒积攒多年,虽然不能根治,一枝春却也能为你减去几分痛楚。”
邬幸汝给他塞了枝一枝春,便忙着拿余下的花制药去了。
他闻了闻,花怪香的。
他听见邬幸汝说,她们玄域弟子每年都要在这段日子上来采一枝春,下山时要在山脚下逛逛,看看有没有需要一枝春的。
这时候她便总是多话些。
苏谙济一直叫着“段师姐”,邬幸汝便也一直叫他“柳师弟”。
这样正好,面上不会太难看。他这么想。
邬幸汝落水后便没了记忆,不知晓他的狼狈,亦不知晓她们的愤怒。他感到些许安慰,却又隐隐不平。
凭什么你能够无知无觉而安然自乐,徒留我一个和旧日苦苦纠缠?
他觉得他是恨她的,却又在看见她在一旁忙活的时候,心间绕过淡淡的欢喜。
你是否只是假面平和,待我心软时便要下杀手呢?他也会这么想。
邬幸汝陪着他从秋天走到了夏天。这些日子里自然不全是安稳,但他觉着自己好似做了个温和睡梦。
他不打算再见邬幸汝了。
他怕他会心软,他本该是恨着她的,他恨着旧日苏谙济的一切。
139.
殿主的动作很快,在苏谙济养伤的这段时间里除去了他的大半旧部,若是他再没有动作,便只能坐以待毙。
苏谙济便和殿里的一个堂主有了合作,此前,他们本该势如水火。
而他们达成合作的契机,便是苏谙济救了他的胞妹,准确地说,是邬幸汝救了他的胞妹。
后来那位堂主便成了沉夕殿的新主人。
殿里也上来了新的右护法。
至于江月心,这位沉夕殿以前的右护法,他的心姐姐,已随旧主逝去了。
那场动乱中,苏谙济又伤了一回,便又找了一次邬幸汝。
邬幸汝和前两次一样如约而来,见他只身一人,明显松了口气。
只是他这边叫她放了心,她那边却来了不速之客。
汲露殿的风十四,段停云,他们此前打过交道。
这位是邬幸汝的师姐,显然在邬幸汝那儿极有威严,见她来了,邬幸汝大气都不敢出。
苏谙济见了邬幸汝这模样,心里一时愤恨:他便如此叫她丢脸,如此见不得人么?
听见她朝人说他是幼时失散的幼弟,愤恨之余竟然生了一丝欢喜——他本该恼恨与苏谙济有关的一切事物。
风十四屏退了邬幸汝,和他聊了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外乎别再和邬幸汝纠缠。
她打量的目光带着蔑意,视他污秽。
几番寒暄外加恭维,末了,她说:“你们这重逢不久的手足之情,真能抵得过我们几百年的同门之谊么?你说,真到了那一日,当是选你?当是选我?既然是十六幼弟,便别让她难做。”
苏谙济心里烧了一团闷火。不想便知,邬幸汝其人,定然要选她同门,弃他不顾。如此比较,不过是自取其辱。
何其可恨。
苏谙济听着风十四那傲慢的话语,看着她那睥睨的样子,一时想,像她这样清峻的人物,最适合吃些苦头,最好有些情动,最应当和她道途相异,就是不知到时候,她会是何模样,可有如今这副冷清利落的样子。
苏谙济压下内心的不忿和嘲意,说要和段师姐说几句。风十四便叫来了邬幸汝。
他和邬幸汝说,不恨她了。
邬幸汝总觉着他恨她,他知道,他也真的恨过。
近来梅子青了,若是没有风十四前来的话,他还想央着她煮些梅子酒。那年夏日的梅子酒,他有些想念。
邬幸汝给的那道符也是焚去了,此后他没再和邬幸汝碰过面,却是开始留心她的消息。
几年后,他便听说汲露殿变了样,那殿里的风四成了牺牲品。
给过他难堪的风十四也因此生了意外,听说她尸骨无存,只立了座衣冠冢。
邬幸汝因向着死去的风四,被人借着她旧日替人出头一事大作文章,生生拘了好些年,出来时便已禁去大半的修为,不能再行炼造之事。
他听着递消息的人说,如今还要她去采一枝春,实在是为难她。
显然,邬幸汝过得很不好。
他心里泛了不平。
苏谙济去远远看过她几眼。她喜欢去十六洲逛逛,也喜欢去青荷川看看花儿。
她看起来有些消瘦,身形更显单薄。
她好像抽去了什么东西,便只剩了一片贫瘠。面上分明是带着笑的,就是有些苦。
遭人欺压,受人利用,无人疼惜。大抵也和他一样。
近来苏谙济生了许多厌倦,体内的寒毒亦让他有些萎靡。
沉夕殿换了新主人后,他不必再和以前一样处处卖着小心,却多了寡淡和萧索,冷寂之余只觉着一切凄寒又无味。
他亦生了几分痴迷,若是没了幼时那些变故,兴许他已经历几遍轮回,而不至于如今一般受着漫漫长日消磨,兴许他们也不会离得这样远。
冬日了,他忆起一枝春的香味儿,便起意去了罗春山下。
雪花在寒风里漫舞,寒风在山里呼啸,山里凝着一地寂寒,也凝着路人一片凄迷。
他见到了邬幸汝,她面上带着笑,他却只觉着难过。
若是他死了,日后她行走世间,也不过是如今雪地里独自一人的凄寒。
邬幸汝面上的笑淡去了,眼里的笑也褪去了,那些温热仿佛风雪索去,只留了满目的陌生。
他的心里瞬间空了一块儿。
苏谙济蓦地想,在被她的同门杀死之前,是否愿意和他一起走呢?
也许是一时的疼惜,又也许全是他的私心,也许只是他想做一回温梦,便一把拥住了刚刚那个转身离去的人,说出了他多年的期许。
他唤着阿汝,说,下一次,他会拉住她,她也要拉住他。
如果有可能的话。
他孤身一人,便只能拉着长姐定了死约。
他大概,只是不愿再一人尝着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