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记挂一个人,要在心间空出多大的角落?苏谙济无暇去想,乃至生了不屑。
江月心曾是他心底最坚实的倚赖,是他愿交付生命而无悔意的信任。她是踽踽独行时照亮他的天上月,是狂风暴雨时伴他的安神香。失散流离的年月里,亦是因着她才存着走下去的心念。
但是,此夜宁和,明月朗照,风息,花香,逢了故人,苏谙济心里却平静得不像话,好像一潭静水,风过无痕,徒留寒幽。如此,只是在心里呢喃:真是不像话。
过往记忆里,他总疑心月亮是暖的,比以前那篝火还热和,如今齐了故人,他却只觉出月华冷清。光纱笼在他们身上,好似给他们披了模糊的外衣。此间,他们面目模糊。而今夜,明明月亮没有阴翳。
美酒入喉,苏谙济并不觉着多了什么滋味。
右护法如今心里还念着人,让他意欲发笑。他们不过是件饮血的兵器,唯冷冰坚硬才能护得自己周全,如何还能存有柔软的地方?到头来不过是害人害己,实在荒唐。在苏谙济看来,这样的右护法只不过是多了被人拿捏的短处。而他,记下了。
重逢江月心,苏谙济确乎重新思考了一下。声色犬马,满目荒唐,温声嬿笑,义正辞严,插科打诨,浑水摸鱼,他们这些人最会的就是逢场作戏。里边几颗真心,里边多少假意,按以往,苏谙济是不会去在意的,而现在,他偶尔会计较一下。譬如那人的欢笑是几成真,譬如那人的眼泪可含有几分苦。
苏谙济并不闲在殿里,一年到头总是在外的多。殿里有他培植的亲信,别处亦有早时布下的暗桩,尽管他这左护法形迹无踪,倒是也能消息灵便,布下安排。
如此,又继续赶他的路。
不入流的魔宗大抵如此,要么集些孩童做些低等的采补,要么试图从万人坑中挑出一二可用的苗子。苏谙济每见了,无非是觉得又重复了自己的命运。至于出手?那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这些穴窟的命运也大抵如此:要么被更大的魔宗收了灭了,要么被某些正道毁了。
苏谙济旁观过好多次。当然,他也做过许多次收剿这些巢穴的任务。
这一回,来的是九玄上域的门人,苏谙济又旁观了一次。
他隐约记得,以前待过的那几个宗派被正道捣毁之时,似乎也有那么几个将他纳为门徒的机会。只是哪里都是一样的营生,此间上域中域下域,在他眼里都没什么高低。自然,最后的最后,他便成了沉夕殿的左护法。
兴许,以前这九玄上域也给他开过门。
苏谙济看着给人行了大礼的一二孩童,如是想。
边上也有那么几个人落下热泪——他实在见得多了。按说他该见了转头就忘,当下却盯着这些人细思落泪背后的缘由。许是此前他们的亲友也有此等遭遇,故此自伤。
以前有些时候,他会坏心眼问上几句,答案不外如此。或为了孩童自由欣喜,或因亲人失散涕泪。
因着江月心,他近来总想着牵挂一词。如此自哂:若是他们那些亲友如今和他一个模样,可担得他们这些热泪?
这些人都是够傻的。尽管如今热泪涟涟,大抵,年深日久,终会淡漠的。
苏谙济停在这里时碰见了一个药师,这人也和他旁观了一遭,如今眼角微湿。
他在多年前和这药师见过,那时因着一个方向,便一起走了有段时日。彼时两人也是路过旁观了一回,大致和如今一般光景,只是那时药师的眼泪要汹涌一些。若说这回药师湿了眼眶是毛毛雨,那时的落泪便可作大雨倾盆。大概那时药师的心要痛一些,情要真一些,不过显然,如今这药师已淡漠许多。
人皆不喜受伤,却偏有人喜露出伤处博外人同情。明明已忘却伤处的痛楚,却偏又瞥着疤痕自怜自伤,叫人见他如何情深义重,叫人见他如何痛苦不堪,说到底,不过虚伪。
那些虚浮的挂念,何尝不是一种自欺欺人?
这么想着,又见了药师如今的淡漠和平静,他确信了,心里也愈发轻蔑。
苏谙济在外行走时不常以本相示人,这次自然是换了另一副样貌,药师没有认出他,兴许也早不记得了,只是他意外记了下来。
不想,他轻蔑又戏谑,却是这药师救了他一命。
137.
那一遭的起因兴许是迟湫,又不全是他,若要细究起来,反还该要好好谢上迟湫一回。
迟湫实在是一个奇怪的人,其性子里的乖僻癫狂有时苏谙济也轻易不敢招惹。至于以前如何招惹上这位,苏谙济已经不大说得清。如今对着他,迟湫最大的兴趣便是和他比个高下。
虽然在外行走时他常会该换面容,而迟湫每次碰着他都能确认无误。
那次在十六洲边上和迟湫又斗了一回,半道杀来旧日一些仇家,正是赶上他伤重的的时机。
苏谙济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知道这是遭了算计。
所幸迟湫虽喜同他杀斗,却未曾有杀心,还好心地不知从何处给他找了一个医师。苏醒后,他才发现这便是那名他暗里轻慢过的药师。只无非自个儿这次又换了形貌,叫人认不出来。
迟湫多次笑他,说大丈夫行走于世,当是大大方方。迟湫自带了一股子张狂,不屑于隐去形貌,更不屑于改换名姓,因此苏谙济认定,迟湫此前必然已将两人来历通与那药师。
后来一些琐事缠身,竟意外碰见了药师一回。时值伤重,索性讨个方便,若是药师不依,他也能使出别的手段。
所幸药师也算痛快,没有生出旁的绊阻,一口应了下来。
他只看得药师一双素手为他理了伤,指间的几道划痕大概是白日采药时不慎留下的。
苏谙济确乎动了几分心念,若药师日后用得他也未尝不可,遂问了名讳。只是这药师不欲多生纠缠,迟迟没有递过名姓,冷清得紧,他便有了几分索然。不投缘,自然也不强求。
刚才他的话里该是提到了济川,药师借此问了他是不是姓苏。
药师这副卖傻的模样勾起了他的一些嘲讽:早就知晓他的来历,何必如此装模作样?但还是答着:他姓柳。
然而药师依旧不愿吐露名姓,便是他刚通过的名字,她也没记住,更不知道他自沉夕殿来。
看来迟湫没有透露出去。
不过苏谙济到底生了不耐烦,一时揶揄。
而药师在听到他报了一遍姓名的时候,却凝了神色,甚至要求一睹真容。之后便听到药师笃定地说,他该姓苏。
这旧事早该随旧日湮灭,这世间也本该没了知道这段旧事的人。
苏谙济只感觉到旧痂被人揭开的愤怒,以及羞辱。
药师说,她叫邬幸汝。
苏谙济的思绪有一瞬的凝滞。这不怪他,毕竟已有几百年没有再听见这名字,毕竟本以为这名字的主人早死在了几百年前,他需要想好一会儿才能想起还有这号人。
邬幸汝没有多少热情,显然是怕污了她的名声。
苏谙济冷眼看着她递过来的药,几欲冷笑。又见她递来了一道符,说可以去找她。
听到她说,她自汲露殿来,如今排在风字十六。苏谙济心底的嫉妒亦被勾了出来。
百来年前,苏谙济就听过“风十六”这个名字。
那时他还没到沉夕殿,不过是某魔宗手底下追捕的逃犯。安睡与安然,便是到如今,也不过是奢望。他们是踩着死人骨走过来的人,自然也要时刻小心自己成了别人脚下践踩的尸块儿。
又成功杀了一场追兵,同伴和他苦中作乐,胡说了一番天地。然后叹,就他们这些烂命,也就只配在阴沟里躲着,甭想再爬出去看几回太阳,也甭想能讨到几个笑脸。
“要说那些好命的人,那真是命好。就算是个傻子,也能有人给他好好养着,给他吃,给他穿,还给他名声,给他地位……哪像我们?”同伴笑着,混不吝的,“哎,你知道风十六么?这人呀,就是天生命好的人。听说一百多年前上汲露殿的时候,还是个傻子呢!嘿,竟然就真的叫汲露殿给好好养着了,一百多年呢!还给收了内门弟子……要是我们,早不知道喂了几回狗肚子,投了几回胎了。我听说啊,这人前些年回了神智,不傻了。你说说,这不就是命好么?哎,旁人羡慕不来的福分哟,真是叫人嫉恨!”
当时的苏谙济听了,也只是叹一声命真好,没怎么往心里去,不过是想着,人各有命,但他也会有那么一刻的动心,虽然只是极微小极微小的羡慕。
但是他现在遇见了这个人,这个人知道他的不堪过往,这个人亦是造就他不堪的根源,如今还到他跟前来证明他们的云泥之别。
呵,她身上那是真霁月光风,就他满身脏污臭不可闻。
真是好命!苏谙济也终于带出几分恨意来了。
138.
沉夕殿也好,别的魔宫也罢,功高震主,难免自危。苏谙济到了如今这个位置,很多时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什么长老什么堂主,各有各的营私,便也各有各的朋羽。
苏谙济是殿主眼前的红人,但无论如何,归根结底不过一个替人卖命的。
卖命并不是好相与的事,苏谙济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
经过多方的煽风点火,沉夕殿里两位长老埋藏多年的矛盾终于摆到了明面上。
遭人攻杀之时,苏谙济明白自己已成舍弃的棋子。他此行只为传达殿主手令,卖个面子,从对方手里给殿主全须全尾地带回几个人。但是显然,这也是殿主除掉他的一个机会。若是他命大,还能喘着一口气回去,殿主兴许还要为他掉几滴眼泪,赞他忠勇,称他不愧为自己的左护法。
摆脱几场围杀后,他也有些吃不准自己接下来能否安然脱身。
临了总有些人想拉个垫背的,这时苏谙济莫名想到了邬幸汝。
自前两年碰见邬幸汝后,虽没再碰见她,手里的那道符却是还留着。
苏谙济只觉得自己心里扒开了一道缝。
你我血亲之重,可否值得你赴一场约?可否值得你这清高傲洁的长姐奔赴一场杀局?
邬幸汝,你愿意同我一起死么?
他这可笑的一生由邬幸汝开始,再随着她终结,倒是不失为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