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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柳成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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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苏谙济被人摇醒,一时惺忪,目光对上了抱着他的年轻妇人。

“微儿,你汝姐姐醒了,快过去瞧瞧她!”

苏谙济坐在她的怀里,目光描摹着她的下颌,看过她唇,她的鼻,她的眼,还有眉,只觉着陌生,又熟悉。

鼻间漫着温柔的香息,勾起他心中的眷恋。

这是他的母亲。

他喃喃出声:“娘亲。”

母亲笑着晃他,说他睡糊涂了。

屋里的婆子窸窣碎语,问要不要要备些吃食,或问要不要端盆水过来擦擦身子。

那头小榻上,另一个年轻妇人温声唤着:“阿汝。”

女孩子答:“娘。”

“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我饿了。”

“想吃什么?”

“米饭。”

苏谙济腾的一下从母亲怀里跳了出来,到了榻边。母女二人齐齐看过来。

榻上的女孩子有些恹恹的,却无疑是幼时的邬幸汝。旁边的姨母,是他难得一见的温柔。

姨母侧过头笑着和邬幸汝说:“你济弟弟担心你。”随后叮嘱他们两人,往后要小心些,不要太靠近水。

邬幸汝落了水。苏谙济接收了这个信息,不由想,他都赶不及去拉住她。

他没想过能重来一遭,如此,虽有惊愕,却是不消片刻就接受了。至于为何能够溯洄幼时,他没有去多想。天底下怪事逸闻何其多,只无非是叫他也撞见了一回。

现下于他而言是最好的时候,邬幸汝没有傻,他的母亲也还活着。至于他那荒唐又不堪的过往,都没有此刻来得真实,也没有此刻叫他心动。

苏谙济只觉着轻快,黑沉沉的心里好似真的能透进几丝光亮,生出几分暖来了。

这些天早间总是漫着晨雾,院里一池荷花也半隐在雾里。虽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贪睡,但苏谙济这些时日却总是意外醒得早,坐在窗边独自瞥着。偶尔有晨忙的佣人没入雾里,并不引起他的注意。

按说没了修为的身躯应当是笨重不已,苏谙济这些天却总觉着自己轻飘飘的,脚底下也好像软绵绵的,也许是踩着云,又也许是踩着别的什么,终归是没有踩到踏实的地方。若说以前的一切是他此生窥见的一些机缘,那么现在更像是他死后的幻梦。

苏谙济心里装了事,沉静得不像话,实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

又是一餐不知味的饭食,苏谙济便被大人打发跟着邬幸汝去一处玩了。

苏谙济跟在邬幸汝后边走着,留意她是不是又近了水去。没有傻的邬幸汝,他这些天常这么想,并且常常感到有些新奇:原来邬幸汝没傻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他这位长姐现在的样貌和长大后没有多大的区别,非要细说的话,那就是长大后的眉眼舒展开了,那股子英气更能从她那双眸子里透出来。

苏谙济便又想到那位带了哀伤的邬幸汝。她似乎永远地留在了罗春山下,永远地留在了那片雪地里,只有他一个人走了过来。

眼前的邬幸汝头上结着两只鬟髻,还是八岁的孩子,一团稚气,没有沾染那些哀伤和苦涩,亦没有对他的哀怜和稔知。她面上虽是温和,眼里却带着疏离。虽然热情不假,疏离却也是真,许是见了生人的缘故。

他回到了作为柳月微的起点,不过这一次,他应该只是苏谙济。没有傻去的邬幸汝,便是明证。

当把以前的真实变为幻梦,而将如今的幻梦变作真实。

苏谙济坐在荷塘边的石板上,看着一片风中摇曳的荷花,如是想。

邬幸汝踮着脚,在塘边揪了两只莲蓬,乐颠颠地跑到苏谙济跟前,递了他一只,和他说现在的莲子正嫩,不苦,见他吃到莲心苦了脸,暗笑,终归是带了几分捉弄。

自落水后已经过了些许日子,邬幸汝身上的恹色已经散去,面上带了明朗。

没有傻的邬幸汝,其实还带了几分活泼和顽劣。她会爬树,会戳蚂蚁窝,偶尔会放一只天牛到苏谙济跟前,问他臭不臭。她还能学上几声狗叫,惟妙惟肖。她带了几分逗苏谙济笑的心思,只是苏谙济没笑,倒是边上的两个大人先笑了出来,直说汝丫头这几声学得可真像,然后叮嘱她万不可在外人面前如此状貌。

邬幸汝爬树的时候是十分轻快的。她挽起袖子,撩起裙摆往腰上一扎,两手往树上一攀,脚下一蹬,三五下,勾着树枝,很是轻巧地就到了树上,在枝干上坐下来,晃着两只脚丫子,很是得意地和底下的小孩儿喊:“是吧?我爬得快吧?”到底是担心小孩儿从树上摔下来,没敢撺掇一起爬。

苏谙济问她,跟谁学的?邬幸汝说,爬树还要学么?一靠近树就会了呀。

苏谙济实在没想到她是这么野的孩子,书香里出来的孩子,不该是这个模样。苏谙济便又想,兴许是她还未开蒙,又兴许是只有她一个,便作了男孩子养。

不过这时的邬幸汝已然识了字,只是字太丑,笔画又枯又歪的,实在叫人看不过眼。苏谙济提笔照着她的写了几个,便见她连赞好看。

整个夏日好像是伴着母亲和姨母的说笑声过去的。夏蝉的叫声减弱的时候,苏谙济便跟着母亲上了船,回了济川。

苏谙济在船头看着翻滚的水波,发红的日光晕染了天边的流云,飞鸟的鸣叫淹没在水声里,风也吹得正紧。他暗想,这一次,他真的只是苏谙济。

此次探亲一行,大家都相安无事,这是最好的结果。

苏谙济心下稍感宽慰。

但是也没有宽慰多久。

家里生了变故,没有撕破脸的场面,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缘由,到底只留了他一个。苏谙济只是漠然地想,原来不论如何,母亲终究要在这个时节死去,也原来,他终究回不去苏家。

这年春日,他跟着满眼涕泪的姨母又回到了邬家。

母亲猝然离世,叫姨母伤了心,胎气不稳,还是落了胎,这时对着苏谙济,便要怜爱几分,虽然总是忍不住捏起帕角拭泪。

苏谙济还是漠然地想:便是姨母,也注定保不住那个未成形的孩子。

他好像成了天底下最可怜的人,邬家上下的人都对他嘘寒问暖,或为他小小年纪便怙恃俱失唏嘘不已,或叫他放宽心待在这里,主人家就他这个外甥,总会疼爱他。苏谙济只感觉到聒噪。

邬幸汝好像也怕碰碎了他,绝不在他面前提起母亲的事,甚至也不再像去年夏天那样捉弄他。

她安静了许多,就像去年夏日那个顽劣的邬幸汝只是一时幻影,只是因为来了生人,一时新鲜,现在终于显出她的那份安静来了,好像安静到所有人都忘了她才好。

苏谙济很喜欢在邬幸汝身边时那些安静的时刻,这些时候,他耳边才没有那么多的唏嘘,也不会看到太多人的眼泪。

他看过了太多的生死离别,对母亲的离世远没有外人想的那么难过,他只是对一些既定的事情感到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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