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岫是被冷醒的。

潮湿的雾气裹着她的身体，像一层冰冷的裹尸布。她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几片枯黄的叶子从头顶的树梢上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脸上。她躺在一堆乱石和枯草之间，身下是湿软的泥土，后背疼得像散了架，却说不清到底是哪里疼。

她慢慢地坐起来，茫然地望着四周。

这是谷底。两侧是陡峭的、几乎直上直下的山壁，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一条浅浅的溪流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潺潺地流向更低处。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树叶和潮湿的泥土的气味，偶尔有一声不知名的鸟叫，又远又凄厉。

灵岫眨了眨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记得什么？什么也不记得。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片荒凉的谷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裳，光着一只脚，脚底板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和泥巴，腰间别着一管碧绿的笛子。

笛子？她摸了摸那管笛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管，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难过，又像是害怕，可她不知道这情绪从何而来。

“这是何处？”她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怎会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山谷里只有她自己的回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何处……何处……这里……这里……”，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学她说话。她打了个寒颤，撑着身边的一块石头站了起来。腿在发抖，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她试了两次才站稳。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从山壁的石缝里，从枯黄的草丛中，从她看不见的暗处，一双、两双、三双——幽绿色的、在暗处发着光的眼睛，正朝她围拢过来。

野狗。

它们瘦得皮包骨头，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嘴边的毛上沾着不知什么动物的血迹。一共五条，最大的那条耷拉着一条后腿，像是被什么野兽咬断过，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它的眼神是最凶狠的。它们没有叫，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朝灵岫靠近，爪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灵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她不知道这些狗要做什么，但她小小的心脏在拼命地擂鼓，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同一个字——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利得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转身就跑，赤着脚踩在尖利的石头上，脚底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顾不上，甚至连低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她听见身后传来野狗的狂吠，然后是爪子刨地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

她的嗓子很快就喊哑了，声音变得嘶哑而破碎，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前面的路，跌倒了，爬起来，又跌倒了，又爬起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连哭都来不及哭，只是本能地拼命往前跑，往任何能跑的方向跑。

一条野狗从侧面扑过来，灵岫猛地一缩，那狗的爪子擦着她的肩膀划过，撕裂了袖子，在她细嫩的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她惨叫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扑倒，额头撞上了一块石头。

疼痛和恐惧一起涌上来，她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泪水、鼻涕、泥土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她想爬起来，腿却不听使唤了，软得像两团棉花。身后，野狗的喘息声越来越近，那带着腥臭味的热气喷在她的后颈上——

“孽畜！”

一声清喝如惊雷炸响。

一道白绫从高处飞掠而下，快得像一道闪电，精准地缠住了那条最凶的野狗的脖子。那狗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便被白绫猛地甩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便再也没了动静。其余几条野狗见状，呜咽着四散奔逃，转眼间消失在石缝和草丛中。

灵岫趴在地上，浑身瘫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看见一双青色的布鞋落在自己面前，鞋面上绣着素雅的云纹，裙裾垂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