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别怕。”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一双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灵岫抬起泪眼，看见一张三十来岁的女子的脸。那女子生得清秀，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但眼神却是极温柔的。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看上去朴素得近乎寒酸，但通身的气度却不像寻常人家。她的手上有薄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但扶起灵岫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莫怕，莫怕，狗已经走了。”那女子蹲下身来，用自己的袖子替灵岫擦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污，动作又轻又急，像是在确认什么。

当灵岫脸上的泥巴被擦去大半，露出那张小小的、精致的面孔时，那女子的手忽然僵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灵岫，瞳孔微微放大。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不敢相信，然后是一种近乎疼痛的、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酸楚。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伸出手，指尖悬在灵岫的脸颊上方，不敢落下去。

“像……太像了……”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叶璃……你好像叶璃……”

灵岫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叶璃”是谁，也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女人为什么用这样一种快要哭出来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女子的目光从灵岫脸上移到她腰间——那管碧绿的笛子正歪歪斜斜地别在腰带里，笛身上的“余羡”二字在暗淡的天光中微微发亮。那女子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猛地颤了一下。

她一把抓住那管笛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猛地将灵岫拥进怀里。她抱得很紧，紧得灵岫几乎喘不过气来，可那拥抱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巨大的、压了许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悲伤。

“是你……是你……”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灵岫的头发上，“叶璃的女儿……灵岫……我终于找到你了……”

灵岫被她抱在怀里，不知所措。她不记得什么叶璃，也不记得什么灵岫。她只是觉得这个陌生人的怀抱很暖，很安全，像很久很久以前有过、后来又丢失了的东西。

那女子哭了很久，久到灵岫觉得自己又被泪水淋湿了一遍。然后她松开了灵岫，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不是？”她看着灵岫那双茫然的、干净的、什么都不装的眼睛，轻声问道。

灵岫摇了摇头。

那女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她伸手替灵岫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又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有些沙哑。

“不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她说，“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你长得像你娘，你娘叫叶璃，我便唤你‘离岫’——离是别离的离，岫是山峰的岫。你娘是山，你也是山。”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却努力想要温柔的笑。

“我叫霍仙婢，你叫我霍仙姑便好。往后……咱们娘儿俩相依为命。”

灵岫——不，离岫——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腰间那管不知为什么让她想哭的笛子，慢慢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那个推她下悬崖的人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这个穿着旧道袍、在谷底捡到她的女人，有一双温柔的、会哭的眼睛。

霍仙婢背起她，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去。她的背不算宽，甚至有些单薄，但很稳。离岫趴在她背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霍仙婢没有回头。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的那面山壁上，在那片她看不见的高处，有一座烧成灰烬的仙门，一个倒在火边的男孩，以及一棵还在风中等着什么人的黄桷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