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起。
暗紫色的玄焰自他脚边骤然窜起,顺着满地残血与枯草丛生的地面,瞬息蔓延成一道通天火墙。这不是人间凡火,是灵力凝练的幽冥玄焰,无烟无雾,唯有滚烫窒息的热浪席卷四野,灼热得几乎要焚毁一切。
火墙横亘在两人之间,化作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彻底隔绝了前路。
楚億脚步骤停。
跳动的紫火映进他清亮的眼底,凝成两簇绝望摇晃的光。
他想冲,想闯,想破开这道屏障。可火墙灼热刺骨,裸露的皮肤被热浪灼得刺痛,额前发丝被高温燎得微微卷曲。
跨不过、扑不灭、绕不开。
咫尺之距,却如天渊相隔。
火墙彼端,曾煜身姿闲适,一如在自家庭院闲庭赏花,无半分杀伐戾气。他遥遥望着火墙这端不肯认输的孩童,微微颔首,算作最后的道别。
“今夜尽兴。”
“改日再会。”
语毕,黑袍随风一展,宽大衣袂如巨型黑蝠振翅。他抬步踏入熊熊紫火,漫天烈焰竟主动从中分开一条通路,待他身形穿过,又骤然合拢如初。
火光剧烈跳跃几下,原地空空如也。
来人悄无声息,尽数消散。
天地之间,只剩燎原大火。
火舌疯狂舔舐枯草,攀附松枝,缠绕竹林,一路肆虐蔓延,直扑十二楼台的飞檐楼阁。
整片后山被火海吞噬,天际浓烟滚滚,暮色被烈火染成暗沉血红,热浪翻涌,将整座仙山化作一座滚烫燃烧的熔炉。
楚億伫立火墙之前,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他双唇无声翕动,无声无息,无人知晓他在默念谁的名字,无人听清他藏在心底、来不及出口的万般字句。
紧绷到极致的身躯,终于轰然脱力。
方才那一掌震裂他周身经脉,他凭着一股执念硬撑至今,早已油尽灯枯。
血水顺着嘴角、鼻腔、耳畔不断渗出,在苍白稚嫩的脸上,蜿蜒出几道刺目的暗红血痕。
视野从边缘开始发黑,一点点吞噬光亮,如同一块厚重黑布,缓缓笼罩下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形朝前一倾,重重栽倒在地。
不是朝向烈火,而是朝向身后万丈悬崖的方向。
尘土微微扬起,落定在他单薄的衣袍上。
漫天火光灼灼,映亮他苍白的小脸,映亮额间那道封印七成灵力的暗青抹额。
他眼眸半睁半阖,透过滚滚浓烟,望着头顶看不见星月的暗沉天穹。
唇瓣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微弱气音,散在风里,几不可闻。
“小……菩萨……”
话音落,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烈火依旧肆虐,晚风依旧呼啸。
崖底云雾翻涌,幽深无底,无人知晓坠落深渊的小小少女,此刻漂泊何方、是生是死。
十二楼台百年基业,在漫天火海之中,一栋栋轰然坍塌,玉石俱焚,灰飞烟灭。
十二楼台倾覆处,烈火焚天夜未明。
稚子空有擎天力,一纸封印锁龙吟。
悬崖万丈身先坠,黄桷树下待归人。
谁家少年入火海,从此生死两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