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億转头看向灵岫。
月光落于她稚嫩面容,覆住眉心莲印的宽幅镇灵抹额、满面泪痕、一双惶恐无措的眼眸。她如同被逼至绝路的幼兽,浑身颤抖,无处可逃。
楚億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泪珠。
指尖微微震颤,并非惧怯,而是拼命压抑心底翻涌的悲恸,周身止不住发颤。
“小菩萨。”他语声极低,唯恐惊扰周遭风声。
灵岫抬眸,泪眼朦胧望向他。
“去白马镇黄桷树下等我,好不好?”
灵岫一时怔忡,未能领会其中深意。黄桷树?白马镇那一棵?为何要独自前往等候?他明明近在身侧,指尖尚贴在自己脸颊,温热带薄茧,微微发颤——为何要孤身前往树下等候?
下一瞬,身躯骤然一轻。
楚億双手移至她肩头,力道沉稳决绝,轻轻向前一推。
灵岫双脚脱离崖边地面。
身躯向后倾倒,如一片飘零落叶,脱离断崖边界,坠入翻涌无边的云雾深渊。耳畔风声尖啸,云雾飞速掠过眼底,崖顶景致愈来愈远,缩作一处微小发光洞口,洞口伫立一道单薄人影。
月白衣衫随风猎猎,身形笔直挺立。那双眼眸盛满泪光,月下亮如星辰。
他在望着她,无声嘱托等候。
灵岫终于冲破喉间禁锢,一声撕裂沙哑的呼喊自肺腑迸发,被狂风撕碎四散。
“楚億哥哥——!”
声响在峡谷层层回荡,无数回音交织,终究被呼啸深渊之风吞没,消散无迹。
楚億立在崖边,垂首凝望翻涌云雾,小小的身影被层层白雾吞噬,直至彻底不见踪迹。
泪水终于挣脱克制,无声滚落,一滴滴坠向万丈深渊,与灵岫去往同一处虚空。他不曾抬手擦拭,任由泪水肆意流淌,视线模糊复清晰,清晰复朦胧。脊背如遭狂风弯折,深深低垂,几近断裂,却始终不曾倒下。
他抬手抚上额间镇灵抹额。暗青织物紧贴肌肤,银纹符文月下微光闪烁,似冰冷长蛇缠绕眉心。他用力拉扯,纹丝不动,再加气力,额间勒出一道赤红印痕,抹额却如同与皮肉相融,牢牢禁锢。封印之力自织物涌入经脉,将体内磅礴先天灵力死死压制,仅余下一缕微弱细流。
兰鹤归曾言,镇灵抹额戴上之后,不可自行摘除,唯有全然掌控自身灵力,方可解开。他年仅五岁,尚未摸清自身灵力本源,何谈掌控。
他已然没有多余时间等候成长。
楚億抬手拭尽面上泪痕,擦拭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落泪。面容重归超乎年岁的沉静,内里却筑上一层隔绝一切柔软的坚墙,喜怒再不外露分毫。
他转身,望向曾煜与兰因洁缠斗之处,抬步踏出第一步。
兰因洁已然撑持不住。软剑三度被曾煜挑飞,落地脆响清冽。右腿中剑,单膝跪地,再也无法起身。琥珀色眼眸依旧平和,眼皮却愈发沉重,似有万斤重压。
曾煜高举黑剑,剑尖对准兰因洁咽喉。
“到此为止。”
一块石块自侧面破空飞来,精准撞上剑身,叮的一声脆响,剑尖偏开半寸。
曾煜转头望去。
一名五岁幼童立于三丈之外,衣衫随风翻飞,额间束宽幅镇灵抹额,手中握着一根随手拾取的粗树枝,拇指粗细,半人长短,树皮粗糙未修,月下看去可笑又单薄。
他无佩剑。自身灵力被抹额封印,无从催动。手中唯有一截枯枝,一双毫无惧色的清亮眼眸。
曾煜打量片刻,忽而轻笑出声。
“有趣,今夜孩童,个个争先赴死。”
楚億不曾言语,举枯枝摆出剑起式。招式生涩不甚标准,修习仅两月,基础剑招尚未纯熟。可他眼底定力,胜过苦修十载的弟子,无迟疑、无恐惧、无半分悔意。
心底只剩一字:守。
半跪在地的兰因洁拼尽余力抬首,望向那道小小身影。唇瓣轻动,似有话语欲言,终是沉默。唇角浅浅一弯,无悲无憾,似春日暖阳拂过山间兰草。
自怀中摸出一粒干瘪褐色兰花种子,紧紧攥于掌心,贴在心口,缓缓阖上眼眸。
楚億不曾回头,不敢回头。一旦回望,便再无前行的气力。
仅握紧手中枯枝,朝着身形两倍于己、满身血腥戾气的曾煜,踏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月光落于他额间抹额,暗青织物之下,一股庞大沉睡力量疯狂冲撞封印,近乎撕裂经脉。可封印牢固,他年岁尚浅,这股先天巨力,终究无法挣脱束缚。
崖底狂风翻涌,湿冷叹息般的气流席卷而上,吹动他衣袍、发丝、手中枯枝。
深渊云雾无边翻涌,方才被他推落的小小身影,仍在不停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