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梓犀身躯重重砸落青石，尘土飞扬。灵岫僵立原地，望着地面不断蔓延的血渍，望着贯穿胸膛的黑剑，望着他那双望向冷月、不曾闭合的眼眸。脑海轰鸣震响，千蜂乱撞，世间所有声响尽数搅作混沌。风声、虫鸣、自身心跳一概隔绝，唯有一句低语反复盘旋，如同卡死的旧曲，循环不休。

“有没有吓到灵岫……有没有吓到灵岫……”

她张唇欲唤射箭哥哥，喉间却似被无形之手扼紧，半点声响也发不出。只能呆呆伫立，眼睁睁看着兰梓犀眼底微光一点点熄灭，宛若两盏灯火，被夜风彻底吹熄。

曾煜收剑归鞘，剑上鲜血顺着刃身缓缓滴落，渗入泥土。他垂眸瞥了一眼脚边尸身，面无波澜地轻轻摇头，似惋惜一件损毁的器物。

“不自量力。”

他抬眼，目光落向余下三名孩童。

兰因洁挺身挡在最前方。月白长衫遭剑气割裂数道裂口，内里肌肤横亘细长血痕，发丝散乱，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夜风轻轻拂动。可他脊背依旧挺直，琥珀色眼眸平和温润，如同观赏花开云散，世事与己无关。

唯有右手不住轻颤。并非心生畏惧，方才硬接曾煜两记掌力，经脉受震重创，整条右臂不受控制地痉挛。他将右手藏至身后，不愿旁人窥见失态。

“快跑。”兰因洁语声不高，字字清晰入耳。

灵岫脚下如同生根，分毫动弹不得。浑身肌肉剧烈发抖，思绪一片空白空洞，全然不知如何应对。

楚億即刻行动，一把攥住灵岫冰凉如石的手腕，猛力一扯，将她带离原地两步。

“往后山逃，莫回头，莫停顿。”兰因洁再度出声，音量稍提，温和声线裂开一丝破碎，“我在此阻拦。”

楚億不作半分迟疑，拽着灵岫转身狂奔。灵岫脚步踉跄，途中遗失一只布鞋，赤足踏过碎石枯枝，脚底皮肉刺破，泥土与鲜血相融，全然不觉刺痛。仅能被动迈动双腿，被楚億拖拽着，冲入漆黑后山密林。

身后剑刃碰撞破空之声传来，伴随兰因洁一贯从容的语声：“曾师叔，你的对手是我。”

曾煜低笑一声：“你一株半开的兰草，也配拦我？”

灵岫不敢回头。兵刃交击、衣袂破风、曾煜闲淡调侃、兰因洁沉默执拗的抵抗，声响忽远忽近。远，是二人奔逃不停；近，是兰因洁刻意将战圈往后山牵引。

他自知支撑不了许久，却每多拖延一息，便能为楚億、灵岫多争一分生机。

楚億拉着灵岫穿过竹林、汲古阁，踏上通往后山的石板小径。道旁兰草于晚风簌簌轻响，似无数人低声啜泣。灵岫脚底早已麻木，不知奔逃多远，前路愈发幽暗僻静，小径收窄，脚下乱石愈发尖利。

忽然，脚尖撞上凸起石块，灵岫身形朝前扑跌。楚億猛地收步，及时拽住她手腕，堪堪稳住身形。二人并肩停下，大口喘息，白气于寒夜转瞬消散。

灵岫抬首，前路已然无路。

此处乃是一处断崖。崖边怪石嶙峋，数株枯松自石缝斜生，似伸手徒劳挽留。崖下万丈深渊，云雾层层翻涌，月下宛若无边苍茫沧海。谷底寒风向上席卷，裹挟湿冷寒气，吹动灵岫额前碎发、腰间短笛穗带肆意翻飞。

她探头向下一望，慌忙收回目光，双腿发软，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卷落深渊。

楚億转身回望来路小径。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者轻快从容，一者踉跄沉重，步履愈来愈迟缓。

夜色之中，两道身影自竹林走出。

曾煜行于前方，步履悠闲如闲庭信步，深紫锦袍随风微动，手中黑剑剑尖垂落，似休憩停歇。面上挂着令人心寒的松弛笑意，许久未曾这般肆意出手，心中颇为畅快。

兰因洁紧随其后，步履摇摇欲坠，早已不复初见温润模样。月白长衫割裂如碎布，左肩一道深剑伤，鲜血顺着臂膀不断流淌，指尖血珠滴滴坠落，一路留下血痕。长发尽数散开，披散肩头，风吹凌乱。面色惨白近乎透明，唇角凝着干涸血痕。唯有一双琥珀眼眸，依旧平和沉静，仿佛满身伤痕皆与自身无关。

他仍在前行，每一步踉跄，却落地沉稳。

曾煜止步，回头瞥他，轻叹一声：“何苦如此？你年仅七岁，天资绝佳，若归顺于我，日后整座藏经阁尽归你执掌。”

兰因洁未曾作答。抬眸越过曾煜肩头，望见崖边楚億与灵岫。目光在二人身上短暂停留，唇角极浅一弯，笑意轻柔，宛若暮春最后一片花瓣飘落，落地无声。

而后他踏出一步，不再后退，径直朝曾煜走去。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月下抖开一片清寒锋芒，如一道纤细闪电。

曾煜眼底终于褪去轻慢，只剩不耐，如同长久遭蚊虫滋扰，耗尽最后耐心。

“既然执意寻死——”

身影骤然消失原地。下一瞬，黑剑自兰因洁侧面刺来，速度快到无从捕捉轨迹。兰因洁侧身避让，软剑如灵蛇缠上黑剑剑身，猛地发力一绞。双剑相撞，火星迸溅。曾煜手腕翻转，挣脱缠绕顺势横斩，兰因洁来不及收剑，只得抬左臂硬挡。

剑锋割裂皮肉，刺耳声响令人齿酸。兰因洁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左臂添一道深可见骨创口。他不曾倒地，亦不曾垂首检视伤口，再度挺身，拦在曾煜与断崖之间。

往日侍弄兰草、语声温缓的因洁哥哥，此刻满身浴血，如同碎裂重组的瓷兰，裂痕遍布，却屹立不倒，半步不肯退让。

灵岫立在崖边，身后狂风席卷，身形摇摇欲坠。望着远处那道染血单薄身影，白日石桌立誓的话语重回脑海。

“我四人，永世相伴，永不分离。”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

四人，已然只剩三人。

转瞬，便只剩两人。

泪水无声漫出眼眶，尽数被狂风卷走，不知所踪。她想呼喊因洁哥哥，想唤他回身一同奔逃，可喉咙被无形枷锁禁锢，万千话语堵在心间，只剩心底无声撕裂的悲鸣。

楚億立于她身侧，遥遥眺望缠斗二人，望着兰因洁动作愈来愈迟缓，黑剑之上血迹层层叠加。他暗自估算时限。

并非思索如何取胜，而是计算余下支撑的片刻光阴。

兰因洁伤势过重，失血太多，招式一慢再慢。每一次迟缓，便是一道新增创口，每一道伤痕，都在抽走他仅剩的生机。还能撑多久？三十息？二十息？十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