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岫不知哭了多久,伏在楚億怀中浑身震颤,泪水浸透楚億大半衣襟,口中反复碎语:“兰夫人……流血……不在了……坏人……”楚億一手稳稳环住她,一手轻拍她后背,语声低沉安稳:“灵岫,莫急,慢慢从头说来。”
灵岫心绪纷乱,喉间似被淤塞,每一字皆费力挤出,破碎嘶哑不成语序。越是心急,越是难以表述,情急之下抬手轻捶楚億胸口,泪珠连绵滚落。
楚億不曾躲闪,任由她发泄,掌心缓缓抚顺她脊背,如同安抚受惊幼兽。“无妨,等你平复再说。”
厢门骤然被大力推开。
兰梓犀立在门槛,外袍歪斜,长发未束,分明是睡梦之中仓促起身。眼底睡意尽数褪去,清亮锐利,直直望向房内二人。“出了何事?方才隔壁听见灵岫痛哭——”
话音未落,兰因洁缓步至门前。他衣冠齐整,月白长衫一丝不乱,素银簪束发端正,神色依旧温润平和,唯有一双琥珀眼眸,悄然暗沉几分。他立在门外不曾入内,静静等候灵岫平复心绪。
灵岫抬首,望向楚億,再望向门口兰梓犀、兰因洁,深吸一口气,拼尽气力挤出字句:“兰夫人……死了。”
屋内瞬时死寂。
这份沉寂并非寻常安静,仿若巨石坠入深潭,水面先骤然沉落,片刻才轰然炸开。兰梓犀反应最为激烈,面色一瞬褪尽血色,唇瓣开合,半点声响也发不出。转瞬眼眶赤红,泪水与理智一同崩决。
“你一派胡言!”他高声嘶吼,震得梁间尘灰簌簌坠落,“姑母怎会离世!你胡乱编造!你三岁稚童深夜外出,定是做了噩梦,对不对?你说你只是梦魇!快说!”
楚億淡淡抬眸看向他:“兰梓犀,收敛声响。”
兰梓犀全然听不进,上前攥住灵岫双肩,嘶吼逼近耳畔:“灵岫,你看着我!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梦,快说!”
灵岫被他摇晃得头晕目眩,泪水再度涌溢,哭着分辨:“不是梦,皆是我亲眼所见。竹林后方凉亭,那人名曾煜,兰夫人她……持剑自刎……”话说至后半截,她不忍回想,抬手捂住脸面。
兰梓犀的手掌自灵岫肩头垂落。一身气力尽数抽离,踉跄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上门框,顺着木柱滑坐于地。他垂首将脸面埋入膝头,肩头剧烈起伏,无声痛哭,唯有压抑破碎的呜咽,断断续续自喉间溢出。
兰因洁立于一侧,垂眸望着颓坐的兰梓犀,不曾上前宽慰。只抬手轻按他头顶,指尖微微收紧。他未曾落泪,唇角抿成一道冷硬弧线,按在兰梓犀头顶的手指,不住轻颤。
楚億将灵岫护至身后,目光望向门外廊道,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去寻兰掌门。”
门外缓缓传来一道闲淡语声,似猫戏鼠前的从容慵懒。
“寻兰鹤归?不必了。”
声响不高,却如寒蛇游入房内,缠上四人脖颈。四个孩童身形齐齐僵滞。
曾煜立在廊下。
他早已更换洁净衣袍,深紫锦袍不见半点血渍,发丝梳理齐整,面容平和,唇角甚至噙一抹浅淡笑意。若非灵岫亲眼目睹凉亭惨剧,绝不会相信此人方才亲手逼死兰情。
他模样温和,恰似深夜途经、好心劝解哭闹孩童的师门长辈。目光自四名孩童面上逐一扫过,末了落于灵岫身上,微微停顿,眼底藏审视、玩味,刺骨寒意令人汗毛倒竖。“原来是你,方才竹林之中偷看之人,便是你。”
灵岫浑身僵冷,下意识往楚億身后缩去。
楚億挺身挡在灵岫身前,抬眸直面曾煜。他年仅五岁,身形不及对方腰腹,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初出鞘、带着凛凛寒气的长剑。不曾开口,一身姿态已然表明,若对方欲伤害灵岫,必先越过他这一关。
曾煜垂眸打量这名幼童,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轻笑出声。“倒是难得。”他缓缓抬手,修长指尖凝聚一团暗紫灵力,“可惜,到此为止了。”
暗紫光团正要脱手,一道凌厉剑风自侧面劈至,径直将灵力斩碎。
兰鹤归凌空落于廊道。
不知自何处楼台跃下,玄色衣袍于夜风猎猎翻飞,手中长剑寒光彻骨,周身灵力翻涌如怒涛。额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神情是楚億从未见过的极致悲恸与狂怒,似地底奔涌岩浆,无处宣泄,欲焚毁周遭一切。
“曾煜。”兰鹤归语声嘶哑,几不成调,“兰情何在?”
曾煜后退半步,揉了揉被剑风震麻的手腕,面上笑意分毫未减。“掌门师兄来得倒是迅捷,我原以为你要待到天明方才察觉。兰情?她倒是痛快,亲手执剑了断,比你窝囊半生,体面得多。”
兰鹤归握剑之手剧烈震颤,不再多问一字。
剑光骤然暴涨。那一剑裹挟兰氏掌门数十年苦修,糅合失妻彻骨悲怒,灵力足以裂山碎石,直刺曾煜心口。空气被剑锋撕裂,尖啸刺耳,廊下灯笼尽数被剑风压灭,月光与剑光交叠,刺目难睁。
曾煜不曾硬接,身形虚晃,如水面倒影碎裂,瞬息挪移至三丈之外。长剑擦过他衣摆,将身后廊柱劈断,木屑四散纷飞。
“好剑法。”曾煜掸去衣上浮尘,语气似品评佳肴,“只可惜,人已暮气沉沉。”
他反手轻抬一掌,掌势看似轻柔,如同驱赶飞虫,掌风所过,空气骤然厚重凝滞,宛若无形山岳镇压而下。兰鹤归横剑格挡,轰然一声巨响,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撞断两棵碗口粗青松,地面拖出长长沟壑,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单膝跪地,唇角溢出鲜血。
廊下四名孩童浑身冰凉。往日所有人心中,兰鹤归便是十二楼台擎天支柱,无人可撼。此刻这不可撼动之人,竟如断线纸鸢,一掌便被重创。
曾煜不给半分喘息之机,跨步上前,身形鬼魅般落至兰鹤归身前,居高临下俯视。唇角笑意依旧。“师兄,这些年过得太过安逸了吧?”他俯身,仅二人可闻的语声轻响,“终日品茶阅卷,伴夫人赏兰,修为寸步未进。你瞧瞧自己,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
兰鹤归骤然抬首,眼底翻涌极致杀意,暴起再刺一剑。此番更快、更狠,不留半分退路,亦不给自身留一线生机。
曾煜轻叹一声,似师长无奈看待顽劣弟子。侧身避开剑锋,右手疾探,一掌印在兰鹤归胸口。
掌势看着轻薄,落在身上却力道沉绝。兰鹤归身躯骤然僵滞,垂首望向胸口,一处暗紫掌印飞速向外蔓延,如毒藤啃噬周身经脉。
长剑自掌心滑落坠地。
“你……吸走我的修为……”兰鹤归语声缥缈,似自极远之地传来。
曾煜收回手掌,掌心流转更为浓郁的暗紫灵力,神色满意。“多谢师兄成全,数十年苦修,我便收下了。”
兰鹤归身躯缓缓倾倒,如老树连根拔起,满身不甘与疲惫,重重砸落尘埃。双目尚且圆睁,遥望夜空冷月,唇瓣微微翕动,终是无声无息。月光落于他面容,往日肃穆威严尽数褪去,只剩无尽苍老倦怠。玄色衣袍浸染鲜血,月下暗沉无光。
四名孩童立在廊下,动弹不得。
兰梓犀的哭声戛然而止。并非心中悲恸消散,而是悲恸堵在心口,再也哭不出声响。他望着倒地的姑父,往日顶天立地的身影此刻如破布弃于尘土,脑海之中声响、色彩、知觉尽数抽空,一片空白。
他呆呆伫立,唇瓣大张,双眼圆睁,泪水无声淌过脸颊,一滴、两滴、三滴,坠落在青石地面。
片刻,他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微弱,却听得人心头发寒。无欢喜,无释然,是前路断绝、希望碾碎之后,自骨血深处挤出来的、染满血色的苦笑。
他挺直身躯。
年仅十五,身形尚未长开,肩头单薄,脊背却绷得笔直。不曾看向曾煜,转而望向整片灯火连绵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