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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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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音阁、汲古阁、东西厢房,每一间窗纸都映着暖黄灯火。每一盏灯下皆有弟子安坐,每一处屋内皆有人,每一扇窗后皆有耳有目。

方才剑光轰鸣、掌风巨响、他嘶吼痛哭,动静如此浩大,众人绝无听不见之理。

可无一人推门而出,无一人开窗探望,无一声问询,无半分脚步声。整片灯火院落,死寂如同坟茔。

兰梓犀深吸一口气,拼尽全身气力,朝着那片暖黄灯火放声呐喊。

“兰氏要灭门了!”

夜风托着声响远荡山谷,层层叠叠回荡,似无数个他一同嘶吼。

“你们这群懦夫——”

语声撕裂,如利刃劈裂枯木,嘶哑带血。

“全都出来啊——!”

回声在山间辗转消散,晚风停歇,竹叶止了沙沙轻响,林间虫鸣尽数缄默。天地万籁俱寂,只剩兰梓犀粗重喘息,身后灯火依旧,死一般沉寂。

始终无人应答。

无一扇门开启。

暖黄灯火静静燃着,如一群冷眼旁观的眸子。

兰梓犀立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唇瓣不住颤抖,并非畏惧,是满腔无处宣泄的滔天怒火,如同困兽撞向铁笼,头破血流,铁栏分毫不动。

他已然全然明白。

曾煜早已布下全盘算计。山门弟子、灯火院落、故作不闻不问之人,并非不知惨剧,只是不愿插手,或是早已被他收买。众人皆在等候结局,待到天明,谁立于高台,便俯首称谁为新任掌门。

兰梓犀缓缓转身。

月光洗去他面上泪痕,只余下两道泛白盐渍。面上无悲无怒,唯有眼底一簇执拗明火燃着。已然退无可退,便再不后退半步。

自后背取下常年相伴的牛角长弓。弓身漆面多处磨损,露出深色木纹,箭壶仅剩三支箭矢。睡前未曾补足箭支,谁也料不到深夜生死之劫。他抽出一支箭,搭于弓弦,缓缓拉满。

弓弦吱吱作响,承托全身气力。手臂微微震颤,并非惧怯,方才痛哭耗尽大半气力。他紧咬牙关,将弓拉至满圆,箭头直直对准曾煜。

曾煜立于院中负手而立,望着他,眼底竟带几分赞许。“倒是有几分胆气。”他语气如同点评后辈课业,“只是你当真要射出这一箭?”

兰梓犀不曾答话,目光透过箭尖死死锁定曾煜,指节扣紧弓弦,泛出青白。

“你伤不得我。”曾煜语气笃定,如同阐述定数,“你这点微薄修为,于我而言,与蝼蚁无异。”

兰梓犀松开扣弦手指。

箭矢破空而出,尖啸刺耳,直取曾煜面门。那一箭凝聚他全部气力与悲愤,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曾煜半步不移,仅微微偏头,箭矢擦过耳廓,狠狠钉入身后廊柱,箭尾震颤不止,入木三分。

曾煜甚至不曾回头望向箭矢。

“我说过,你伤不到我。”他轻声道。

兰梓犀垂落手臂,长弓自指间滑落,重重砸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一响。他不曾俯身捡拾,箭壶之中已无箭矢,即便尚存,他心底也清楚,自己伤不了眼前这人。

曾煜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那种目光移开的方式,不是一个人看完了一个值得看的东西之后的自然转移,而是一个人确认了某样东西不值一看之后的无聊丢弃。他的目光越过兰梓犀,越过楚億,越过兰因洁,落在了最后面那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灵岫。

她一直站在最后面,被楚億挡在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管碧绿的笛子,指节发白,浑身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她不知道自己在抖——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和此起彼伏的、让她想捂住耳朵的声音。

曾煜的剑缓缓出鞘。

那柄剑通体漆黑,剑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脉。剑尖指向灵岫的方向,月光在剑锋上流淌,冷得像一条蛇的信子。

“那个小丫头,”曾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方才在竹林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留不得。”

楚億一步跨前,将灵岫完完全全挡在身后。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拔剑——他没有剑可拔。他只有五岁,他的手边没有任何武器,他的额上还系着那条封印了他七成灵力的抹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灵岫和那柄剑之间。

兰因洁也动了。他没有向前冲,而是横向移了两步,挡在了灵岫的侧面,与楚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夹角,将她护在中间。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

兰梓犀转过身来。

他看见曾煜的剑尖指向灵岫,看见灵岫那张苍白的小脸和满是泪痕的眼睛。那个小丫头,那个整天笑嘻嘻的、叫他“射箭哥哥”的小丫头,那个说“我们四个永远在一起”的小丫头——她连害怕都害怕得那么安静,不喊不叫,只是发抖,只是流泪,只是死死地攥着那管笛子,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兰梓犀什么都没想。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

他冲了出去。

他没有武器,没有修为,没有胜算。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具十五岁的、还算年轻的身体。他用这具身体,挡在了灵岫前面,挡在了那柄漆黑的长剑和那个三岁的小女孩之间。

剑锋贯入胸膛的那一刻,兰梓犀没有觉得疼。

他觉得凉。那种凉不是冬天的风那种凉,是深秋的河水没过头顶的那种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全身。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那柄漆黑的剑从自己胸口穿出来,剑尖上挂着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灵岫怕不怕?

他方才冲过来的时候有没有吓到她?他喊的那一嗓子是不是太大声了?他挡剑的姿势是不是很难看?他倒下去的时候会不会压到她?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是水面上最后几个气泡,咕嘟咕嘟,一个一个地破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倒了下去,像一棵被风吹折的树,带着满身的叶子、满身的伤痕、满身的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重重地砸在地上。尘土扬起来,在月光下飘散,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手上。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唇语如果被翻译出来,大概是——

“有没有……吓到……灵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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