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天光和煦,清音阁石桌之侧,四名孩童围坐一处。兰梓犀难得收起傲气,兰因洁依旧温润平和,楚億坐于灵岫身左,脊背端正挺直,灵岫伏于桌面,下巴垫在臂弯,清亮眼眸望着身前三位兄长。
“我四人。”灵岫忽然开口,语声不大,却万分认真,“要长久相伴,永不分离。”
兰梓犀正端茶盏,闻言险些呛咳,两声轻嗽过后,耳根泛红,嘴上故作冷淡道:“小小稚童,何必说这般肉麻言语。”
灵岫未曾理会,伸出右手小指,先勾住身侧楚億指尖,再竭力伸长手臂,探向兰梓犀。兰梓犀嘴上嫌弃,手掌却不自觉向前伸出。兰因洁浅笑着抬手,四根小指彼此勾缠,午后日光落于四指之上,宛若一朵初绽小花。
灵岫心中满是欢喜,笑眼弯成新月:“拉钩立誓,百年不改!”
兰梓犀轻哼一声:“百年怎够。”
灵岫略一思索,点头改口:“那便是万年,万年不许相弃!”
兰因洁唇角笑意柔和,似静赏花开,明知花期短暂,仍为眼前盛放心生欢喜。楚億不曾言语,只悄然将灵岫小手攥得更紧几分。
当夜月朗星稀。
灵岫卧于床榻,辗转难以入眠。新絮被褥柔软暖和,枕间干菊淡香萦绕。闭眸之时,白日光景尽数浮现在脑海:四指相勾的画面、石桌上洒落暖阳、兰梓犀口是心非伸出的手、兰因洁温软笑意、楚億牢牢握紧她的掌心。
长久相伴,永不分离。
她说出此话之时,心意纯粹无半分虚假。
可转念一念,心口骤然刺疼。白日闲谈,她曾随口言道,如今日子,比娘亲尚在之时更为舒心。彼时只顾嬉笑,转瞬便抛之脑后,待到夜深独处,此话反复盘旋于心,宛若一记耳光,重重扇在自己心上。
怎会觉得无娘亲相伴更好。
灵岫拉过被褥蒙住头颅,蜷缩成一团,黑暗之中紧咬唇瓣,无声落泪。她心中满心愧疚。娘亲当年于苍梧山巅,以自身灵力将她封入白莲,顺溪水远送,独自直面一众欲取她性命之人。娘亲将余羡短笛、眉心莲印,一切能留的依托尽数交付于她,自身一无所有。
可她,竟会生出这般念头。
“娘亲……”灵岫蒙被低声轻唤,声响微弱,唯有自身可闻,“灵岫并非此意,灵岫时时念你,当真十分思念你。”
哭至胸口闷堵,她掀被坐起身。月光透过窗纸,地面铺一层银白霜色。她抚过枕边碧绿短笛,握于掌心,忽然生出吹笛之心。
她本不擅吹笛,除却黑水寨那日笛音自行鸣响,平日从未吹出完整曲调。今夜心底心绪翻涌,只想一试。笛乃娘亲遗物,吹笛之时,似能与娘亲相近几分。
灵岫轻推厢门,赤足踏过冰凉廊道,踮脚穿过庭院,行至清音阁后方小竹林。林中立一块宽大青石,白日承晒日光,入夜无人往来。她攀上青石盘膝落座,将短笛抵于唇边。
几番尝试,皆无清晰笛音。气息孱弱,指法生疏,吹孔方位难以找准,唯有呼呼风声自笛管穿行,似绵长轻叹。灵岫不肯作罢,反复试吹,唇瓣吹得发麻,终有一缕极轻细的音自笛身溢出,如晨露坠潭,漾开淡淡涟漪。
仅此一音,已然足矣。
灵岫放下短笛抱在怀中,抬首望向天际明月,轻声诉说:“娘亲,灵岫如今安稳度日,有居所,有衣食,楚億哥哥、梓犀哥哥、因洁哥哥,皆与我立誓相伴不离。”话音稍顿,语声低落,“可灵岫不愿将你遗忘,日日皆在思念。白日失言,娘亲切莫心生恼恨。”
夜风拂过竹林,枝叶沙沙轻响,仿若苍梧山巅的叶璃,于云间轻声回应。
灵岫吸了吸发酸的鼻尖,正要再度吹笛,竹林深处忽传交谈之声。
她立时屏住呼吸。
夜深人静,何人在此闲谈?
灵岫将短笛别回腰间,自青石轻滑落地,循着声响轻步前行。她身小腿短,步履轻盈,夜色遮蔽身形,不曾发出半点动静。穿过小片竹林,前方现出僻静凉亭,亭中立两道人影。
月光照清其中一人面容,乃是兰夫人兰情。
灵岫正要出声唤人,看清对面男子模样,到口的话语骤然咽回腹中。
男子年约三十,容貌并无出众之处,周身气质阴鸷,使人望之心生不适。身着深紫锦袍,腰间束银纹玉带,负手立在亭中,居高临下望着兰情,唇角挂一抹若有若无的凉笑。
灵岫不识此人,心底却生出本能惧意。不同于怕雷雨、怕暗夜的怯弱,是如毒蛇窥伺般的寒意,脊背发凉,浑身汗毛直立,心底不停催她逃离。
可她脚步僵立原地。
只因她望见兰情神色。
兰夫人面色惨白近乎透明,额间沁出细密汗珠,唇瓣泛青,身躯倚靠着亭柱,似随时会无力瘫倒。眼底交织怒意、疲惫,还有一层深重无力,令人心生怜惜。一手扶柱,一手按在腰间剑柄,指尖微微颤抖,并非心生畏惧,而是强撑心神不肯倒下。
“曾煜。”兰情语声低沉,压抑着沙哑,“你究竟意欲何为?”
曾煜。
灵岫将此名牢牢刻在心底。
曾煜低笑出声,声响不高,却如冰冷蛇信扫过晚风:“师姐,我心意多年未曾更改,你心中一清二楚。兰鹤归古板守旧,哪里配得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