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得胡言！”兰情厉声呵斥，可气息虚浮，威势全无，反倒似负伤走兽最后的威慑。

曾煜非但未曾收敛，反倒向前踏出一步。月光褪去他伪装的温和，眼底只剩贪婪与狰狞：“师姐，你身中噬心蛊，七日之内蛊毒发作。届时你会亲手斩杀心爱之人，余下岁月日日承受蚀骨剧痛。解药唯我独有，你该知晓如何抉择。”

噬心蛊、杀夫、解药。大半字句灵岫尚且懵懂，拼凑一处，便如钝刀反复切割心口。兰情面色更白，握剑之手一紧一松，心神剧烈挣扎。

“你痴心妄想。”兰情一字一顿道。

曾煜故作惋惜轻叹：“师姐何必执拗。若你肯随我，兰鹤归身死，十二楼台归我执掌，你依旧是掌门夫人，不过更换一人相伴罢了。”

“你——”兰情浑身颤栗，骤然拔剑出鞘，剑锋映着月光寒光凛冽，直指曾煜咽喉。可剑尖方才递出半尺，体内蛊毒骤然作乱，经脉撕裂般剧痛席卷全身。她额间滚落大颗汗珠，牙关紧咬，再难支撑，长剑哐当坠落在亭石之上。

身躯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灵岫死死捂住嘴巴，压抑哭声。泪水顺着指缝滴落，滴在赤裸冰凉的脚面。她年仅三岁，不通武艺，连镇灵抹额都无法自行摘下，全然无力相助眼前温柔待她的兰夫人。

曾煜蹲下身，伸手欲触碰兰情脸颊。兰情竭力偏头避让，眼底浓烈恨意令他指尖一顿，转瞬他再度冷笑，直起身负手而立。

“师姐，我予你三日思量之时。”他语声轻柔，似哄诱孩童，“三日过后，若你不肯应允，蛊毒便入第二层。届时你神志大乱，经脉逆行，痛不欲生。你自身尚可硬扛，兰鹤归，还有那两名你带回的幼童，你忍心让他们目睹你癫狂模样？”

兰情垂首跪于石地，肩头轻轻颤抖。

曾煜扫她一眼，转身预备离去。

“曾煜。”兰情忽然出声。

曾煜脚步顿住。

兰情缓缓抬首，月光落于她面容，无泪无恨，只剩决绝平静。她费力撑着地面站起身，弯腰拾起落地长剑。

“我绝不会让你得逞，亦绝不会亲手伤及鹤归。”

曾煜眉峰骤蹙，似察觉不妙，猛然回身。

为时已晚。

兰情横剑抵于颈间。

“师姐！”曾煜神色大变，快步上前。

剑光一闪，鲜血飞溅，于月下划出一道凄厉弧线，落于亭阶、竹叶、青石之上，宛若遍地殷红落花。兰情身躯软软倾倒，月白襦裙尽数被血色浸染，如遭暴雨摧残的白兰。

灵岫脑中一片空白。

她尽收全程：剑锋割破脖颈、鲜血喷涌、往日温柔含笑的眼眸一点点失去光泽。曾煜蹲于兰情身侧，探探鼻息，阴鸷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慌乱，并非心疼惋惜，只是筹谋全盘落空。

灵岫只想转身奔逃。

双腿发软，齿关打颤，心脏似要冲破喉咙。她竭力向后退一步，脚下踩断枯枝。

咔嚓。

寂静深夜，这一声脆响宛若惊雷。

曾煜骤然抬首，目光如利刃，直直刺向竹林藏身之处。灵岫与他四目相对，浑身瞬间被冰水浇透，从头凉至足。这般满含杀意、疯狂漠然的眼神，她曾在黑水寨伤人的秃头汉子身上见过，可曾煜眼底的狠戾，远比那人可怖万分——身负高深修为，视人命如草芥，多杀一人亦无半分波澜。

灵岫转身狂奔。

赤足踏过林间碎石断枝，脚底刺痛全然无暇顾及，拼尽全力朝着院落奔逃。夜风灌满双耳，耳畔呼啸不止，身后似有脚步声追赶，分不清是来人，还是自身剧烈心跳。掌心紧握的余羡短笛微微发烫，似是娘亲低声催促，令她速速逃离，切勿回头。

灵岫冲入院落，奔上廊道，一头撞开楚億厢房房门。

“楚億哥哥！”她扑入楚億怀中，身躯如落叶般不停颤抖，语声破碎紊乱，难以拼凑完整字句，“兰夫人……流血……她不在了……有个坏人……曾煜……”

楚億睡梦之中被她冲撞惊醒，夜色昏暗看不清她面容，只触到她满掌冷汗与滚烫泪水。心头骤然一沉，伸手将灵岫牢牢揽入怀中，低声追问：“何人出事？灵岫，慢慢说清楚。”

灵岫张唇欲言，喉咙却似被无形之手扼紧，万千字句尽数堵在心口，无从吐露。亭中剑光、飞溅鲜血、失去光彩的眼眸，一幕幕反复在眼前盘旋。

终是浑身脱力，瘫软在楚億怀中，哭得喘息不止。

远处竹林，枝叶沙沙摇曳，似有人低声私语。

又似，一道阴冷绵长的笑意，藏于无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