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母亲回来了。
客厅灯“啪”地亮起,刺眼的光线透过门缝渗进来,照在昏暗的房间地板上,割裂出冰冷的明暗交界。
苏漾听见她换鞋、倒水、坐沙发刷视频的声音,全程安静,没有一句多余的声响。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起身,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客厅角落,声音轻得像风,带着连日封闭后的沙哑:“妈,我明天……还是不去学校。”
母亲头也没抬,视线黏在手机屏幕上,语气平淡冷漠,不带一丝情绪:“随你。”
简单两个字,宣判了他所有无助与挣扎的徒劳。
苏漾指尖微微发颤,轻声补了一句:“我不敢去,他们一直欺负我。”
这句话是他最后的求助。
他还残存着一丝微薄的奢望,奢望自己的母亲能懂他的恐惧,能护他一次,能告诉他别怕,能为他挡一次外界的风雨。
可下一秒,所有奢望尽数破碎。
母亲终于抬眼,看向他的目光里,盛满厌烦、疲惫与不耐,没有半分心疼:“苏漾,你到底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全世界就你最脆弱,就你最可怜,是吗?”
“别人怎么都能熬过去,就你天天玻璃心、胡思乱想、自甘堕落。”
“我真的管不动你,也不想管你了,你想怎样就怎样。”
字字如刀,凌迟骨肉。
苏漾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原来在至亲眼里,他所有的恐惧、崩溃、逃避、痛苦,都只是矫情,只是堕落,只是他自找的。
没人知道他在学校承受了多少恶意。
没人知道他被人围堵、被人嘲讽、被人唾弃的狼狈。
没人知道他夜夜失眠、夜夜崩溃、夜夜靠着疼痛撑过来的煎熬。
所有人只看结果。
只看到他不上学、他孤僻、他病态、他和别人不一样。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是他不好,是他怪异,是他不配被善待。
苏漾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汹涌的湿意,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不再解释,不再争辩,不再求助。
心彻底冷透,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默默转身退回房间,轻轻合上房门。
一道薄薄的门板,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灯火与人声,也彻底隔绝了他与这个世界最后一点牵连。
房间重归昏暗、死寂、冰凉。
空屋一盏寒灯,摇曳孤影,无人问津。
他背靠门板缓缓滑落,蹲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膝盖,将整张脸埋进臂弯。
没有大哭,没有崩溃。
只有绵长、沉默、深入骨髓的委屈与孤独,静静蔓延,吞噬四肢百骸。
从前还有人盼,还有人念,还有一束光可以遥望。
如今,所爱隔绝,至亲漠然,世人厌弃,天地偌大,再也没有一个人,会问问他难不难、痛不痛、撑不撑得住。
夜色渐深,窗外晚风渐起,吹动窗帘边角,送来零星的蝉鸣。
人间万家灯火,团圆温热,热闹喧嚣。
唯独他,孤身一人,空屋独坐,岁岁寒凉。
余生长路漫漫,无人等他,无人渡他,无人问他归期。
他就这样,在无人知晓的荒芜里,一点点,慢慢枯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