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房间里不见天光,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将盛夏的烈日、聒噪的蝉鸣,连同外界所有鲜活的气息,一并阻隔在外。苏漾早已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晨昏颠倒,昼夜混淆,日子在一片混沌的昏暗里,无声地向前拖沓。
桌上的药盒依旧整齐排列,各色药片静静躺着,这是他长久以来唯一坚持在做的事。每日清晨、入夜,他都会准时取药、倒水,看着那些色彩各异的药片滑入喉咙,熟悉的苦涩一路沉进胃里。他始终谨遵医嘱,不敢有半分懈怠,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奢望,盼着药物能拉住不断下坠的自己,盼着病情能慢慢好转。
可现实一次次将他的期盼碾碎。
药效变得越来越微弱,像是身体渐渐产生了耐受,那些原本能压制情绪、平复躁动的药力,如今只能勉强稳住表层的神经。心底翻涌的阴郁、惶恐与绝望,如同疯长的藤蔓,挣脱束缚,日夜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勒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重的痛感。
白天尚且难熬,夜晚更是无尽的炼狱。
睡意像是彻底抛弃了他。哪怕身体疲惫到极致,眼皮沉重得想要耷拉下来,大脑却依旧清醒得可怕。无数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轮番上演:校园里此起彼伏的嘲讽、路人躲闪鄙夷的目光、母亲冷漠厌烦的神情,还有沈烬安曾经温柔的眉眼,以及自己亲手按下拉黑键的瞬间。一幕接着一幕,循环往复,不肯停歇。
他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双眼望向漆黑的天花板,周遭静得可怕,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孤独化作实质的寒意,顺着皮肤的纹理钻进骨头缝里,冷得他四肢发僵。
长久的失眠催生了更深的情绪崩溃。当精神被透支到极限,那些压抑许久的负面念头便会肆无忌惮地冒出来。自我否定、自我厌弃如同潮水,一波又一波将他淹没。他一遍遍在心里质问自己,为什么生来就和旁人不一样,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无端的恶意,为什么拼尽全力想要好好活着,却始终无路可走。
每一次情绪濒临失控,皮肉上的痛感,就成了他唯一的宣泄口。
他慢慢抬起手臂,卷起宽松的衣袖。小臂上早已伤痕密布,深浅交错的旧疤泛着浅白,像一道道丑陋的印记,烙印在苍白的肌肤上。这些是过往无数个崩溃夜晚留下的痕迹,是他与绝望对抗、又向软弱妥协的证明。
指尖摸到藏在枕下的美工刀,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竟奇异地让慌乱的心稍稍安定。刀刃锋利,映出他憔悴空洞的脸,眼下浓重的青黑,唇瓣失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又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没有过多犹豫,刀刃轻轻划过皮肤。
细微的刺痛骤然传来,紧接着,温热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痛感清晰而直接,硬生生劈开脑海里纷乱的杂念,将他从无边的臆想中拉扯回现实。比起心底翻涌的窒息与荒芜,这皮肉之苦,反倒成了一种难得的慰藉。
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看着鲜血缓缓蔓延,染红了腕间的肌肤。等到情绪稍稍平复,才取来一旁的碘伏与棉签,笨拙地擦拭、消毒。新的伤口落在旧疤之间,层层叠叠,新旧伤痕相拥,像是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他知道这样不对,医生反复叮嘱过,一定要克制伤害自己的行为。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四下无人,无人倾听,无人宽慰,偌大的世界,没有一个可以让他停靠的角落。除了借助这短暂的疼痛,他再也找不到任何方式,去排解胸口积压的万般苦楚。
连日闭门不出,他几乎断绝了和外界所有的联系。手机依旧倒扣在枕边,屏幕长久暗着。拉黑沈烬安之后,他刻意不去触碰这个物件,害怕看到任何消息,也害怕心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念想再度死灰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