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黑沈烬安的那一瞬间,没有汹涌的崩溃,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沉沉填满心脏所有缝隙。
像是心里最后一缕风停了,最后一束光灭了,最后一点可以支撑他喘息的念想,被他亲手彻底掐断。
盛夏的白天漫长又煎熬,日光刺眼,蝉鸣聒噪,窗外的世界热烈鲜活,可苏漾的房间里,终年萧瑟,不见天光。他拉严厚重的窗帘,将自己锁在密闭的黑暗里,隔绝所有人间声响,日复一日,安静得如同与世隔绝。
自从校园流言彻底爆发,他便再也不敢踏足学校半步。
那座曾经装载过他短暂欢喜、装载过他和沈烬安并肩时光的校园,如今早已变成吃人的牢笼。处处是冷眼,处处是嘲弄,处处是恶意的窥探与排挤。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异类、疯子、怪物,所有人都可以随意践踏他的尊严,撕碎他的体面。
他逃回来了。
逃回这个名为家、却从未给过他温暖的地方。
可家,从来不是避风港,只是另一座更冰冷、更窒息的囚笼。
连日以来,家里安静得可怕。
母亲不再争吵,不再怒骂,不再苦口婆心地说教,也不再恨铁不成钢地责备。她彻底放弃了他。
从前的争吵,至少证明她还在意,还对他抱有期待,还希望他能变好、能正常、能像普通孩子一样生活。
可现在,只剩漠视。
极致的冷漠,比打骂更伤人,比争吵更窒息。
清晨天亮,母亲起床、洗漱、出门,全程悄无声息,不会推开他的房门看一眼,不会问他睡没睡、饿不饿、情绪稳不稳定。傍晚天黑,她准时归家,自顾自吃饭、刷手机、休息,视他如透明空气。
同一屋檐下,他们活成了最陌生的两个路人。
偌大的房子灯火常明,暖意在外人眼里恰到好处,唯独他身处其中,冻得浑身发冷。
苏漾整日躺在床上,睁眼望着昏暗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时间变得没有概念,白天与黑夜混淆,清醒与沉沦重叠。他不用上学,不用面对旁人的恶意,却也彻底失去了所有活着的实感。
桌上的药盒依旧整齐排列。
舍曲林、利培酮、奥氮平,各色药片,日复一日吞咽入口。苦涩浸透喉咙,沉淀在胃里,化作常年不散的寒凉。
他一直很乖。
乖乖复诊,乖乖吃药,乖乖克制情绪,乖乖压抑所有崩溃。他拼尽全力配合治疗,拼尽全力想要做一个正常人,想要摆脱病态,想要不再让人厌烦,想要好好活下去。
可药物能稳住神经,稳不住溃烂的心。
病情没有好转,情绪没有回暖,那些深入骨髓的自卑、绝望、自我厌弃,依旧日夜疯长。它们缠绕四肢,禁锢呼吸,一点点抽走他仅剩的生机。
他常常躺着躺着,眼眶就无声湿润。
从前无数个濒临崩溃的夜晚,他靠着沈烬安撑过来。只要想到那个温柔干净的少年,想到他的叮嘱、他的温柔、他短暂的偏爱,苏漾就还有一点点力气,压下所有轻生的念头,咬牙再熬一天。
沈烬安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光。
可现在,光被他亲手推开了。
他不后悔。
沈烬安前程坦荡,眉眼明亮,本该站在最高处,看最亮的风景,过最明媚的人生,不该被他这片腐烂黑暗困住,不该被他满身病态拖累,不该被世俗流言玷污。
与其等着沈烬安慢慢厌烦、慢慢疏远、慢慢彻底放弃,不如他亲手斩断所有羁绊。
至少,他还能留住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只是体面过后,是无边无际的孤苦。
再也没有人会深夜陪他聊天,再也没有人会温柔叮嘱他吃药,再也没有人会在他自卑低落的时候告诉他“你很好”,再也没有人,把他放在心上。
世界彻底空了。
午后闷热窒息,密闭的房间里没有一丝风。
苏漾缓缓抬起手臂,撩开宽松的袖口。
小臂上新旧疤痕层层堆叠,交错纵横,浅白的旧痕、淡红的新印,密密麻麻铺满单薄的皮肉。每一道伤痕,都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崩溃瞬间,都是一次无人救赎的自我拉扯。
他指尖轻轻抚过凹凸不平的疤痕,触感粗糙微凉。
只有皮肉的疼痛,能短暂掩盖心底无休止的窒息。
这些年,他就是靠着这样微弱又偏执的痛感,一次次确认自己还活着,一次次从死亡边缘把自己拉回来。
可现在,他连坚持下去的意义,都找不到了。
饿了,他就默默起身,随便翻找一点零食冷食,机械地填饱肚子。累了,就闭眼昏睡,不分昼夜,颠倒晨昏。日子过得麻木、潦草、荒芜,像一株无人浇灌、自生自灭的野草,在阴暗角落里,慢慢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