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铁制餐盘，刚在一条队伍后面站定，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阿月！”

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熟悉的、笑眯眯的调子。我转过头，看见他穿着一件棕色的皮夹克，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餐盘。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食堂？”我有些意外，“信息部不忙了？”

“忙，怎么不忙。”老陈撇了撇嘴，跟在我身后排进队伍，“但再忙也得吃饭啊，我又不是铁打的。”

队伍缓缓移动。老陈在我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信息部的事——通讯设备又坏了，监测站的数据又不对劲了，新来的实习生连基本的仪器维修都搞不清楚。我听着，偶尔应一声，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旭刚才说的那些话。

“想什么呢？”老陈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没什么。”

“骗谁呢。”老陈嗤了一声，“你那表情就不像没事。是不是方旭那小子骂你了？”

“那倒没有，方队人很好，他没骂过我。”我赶忙摇头否认——这小老头怎么一副我受欺负就要去找方旭麻烦的模样？都一把年纪了可不兴这样啊！

我简单地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老陈听着时不时点头。

我和老陈打了饭在靠墙的位置坐下，一边聊最近发生的事——我简略地讲述了去第二世界的经过，小老头狠狠骂了【书翁】不靠谱。我俩跟前蓝色的光屏闪了闪，【书翁】没敢现身，只浮出一排狗狗祟祟的颜文字。塔尔趴在我肩头，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蜷缩着打盹。

吃到一半时，一个人突然端着餐盘探头探脑地走了过来。

“你好，请问这边可以坐吗？”

我抬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后勤部的咖色工装，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海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他的眼睛不太普通——目光太灵敏了，不像一个在后勤部干了很久的人。

“随便坐。”我和老陈对视一眼，低头扒饭。

“是特勤组的小哥啊，这么年轻，真是有前途！”他看了一眼我左臂的袖标，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似的，“你是七组的？看着有些眼生，刚调过去？”

“嗯。”对于这种带着探听意味的提问，我不太想接话。

“七组好啊，方队长带队伍有一套。”他夹了一口菜嚼了嚼，“最近特勤组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我看这几天训练场从早到晚都有人，外勤都出得少了。”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心底浮起警觉。

（这人有问题。真正的后勤组成员每天为了挣积分恨不得几口吃完饭赶紧去做任务，他却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不清楚。”我说，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刚调过去，还在适应期，很多事情不了解。”

老陈笑嘻嘻地盯了那人一眼，伸手不动声色地在左耳挂式耳机上轻点了两下，又埋下头吃饭。

“哦，这样啊。”那人笑了笑，没有追问，话锋一转，“最近避难所里有什么特别的事吗？听他们说可热闹了，我这几天都在负二层修通风设备，上面的消息不太灵通，能和我讲讲吗？”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长相平平，属于丢进人堆里毫不扎眼的那种。询问时的表情很自然，笑容也很自然。

（这大概就是方队说的混进避难所的探子了。怎么办？要当场发难吗——算了，还是先静观其变。谁知道他同伙在不在附近，万一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最近忙着训练，”我假装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除了那个突然出现的黑塔让公会上层伤脑筋外，没什么特别的。”

“也是。”那人笑了笑，没有再问，低下头专心吃饭。

老陈在我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那人吃完走远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低到只有我能听清：“看出来了？”

“嗯，是‘那个’吧。”

“嗯，这件事你不用操心。既然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他就跑不了。”老陈笑呵呵地说着，拿起汤碗。

等我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老陈放下筷子起身。

“走吧。陪我走一段。”

从食堂出来，老陈没有直接回信息部，而是和我一起走了一段路。

“你在七队待得还习惯吗？”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

我点点头：“七队的大家都挺好的。”

洛清河做事干脆利落，训练安排得井井有条。秦锐虽然话多看着有些不着调，但人不坏，训练时也认真。阮东华沉默寡言，但有问必答，解释方式很……简洁，基本全是身体力行的模范。陈飞羽性格有点怯懦，但非常努力，深蹲做得咬牙切齿也不肯停下来。至于刚归队的蒋林峰——

我想起今天上午他握着我的手说“就算豁出性命也会保护你”的样子。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说。

老陈看了我一眼，浅灰色的眼睛里带上慈祥的笑意。

“方旭那人，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就直接问他，他不会嫌烦。”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他虽然话少，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嗯。”我点点头。

“还有——”老陈顿了顿，“他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为了救邓峰差点把命搭进去。邓峰说信得过他，不是随便说说的。”

这个我倒不知道。

老陈没有继续往下说，在走廊的岔路口停下脚步。

“我先走了，信息部那边还有事。你——”

“别担心我，你自己才是。别熬夜，少抽烟。”我抢过他的话头。

老陈笑着摆摆手，转身走向另一条走廊。棕色夹克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晃了晃，很快消失在转角。

我照约定去了趟医疗翼。魏泽慧给我的治疗名单上还有很多落下残疾的避难所成员等着治疗，但今天她只让我治了一个——一个叫孙诚的青年，右前臂缺失，似乎是被尸鬼硬生生撕掉的。

“够了。”魏泽慧合上记录板，“你今天的精神力也耗损了不少，改天再来吧。谢谢你，阿月。”她同老陈一样开始称呼我“阿月”，语气中带着长辈式的担忧，让我心底一暖。

“可是——”

“没有可是。”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治一个和治两个，对你现在的状态来说差很多。我不想明天在病床上看到你。”

我张了张嘴，把“我还能再治一个”的话咽了回去。

她说得对。现在避难所内也并非铁桶一块，我得随时保持警惕——为了应付那些“万一”。也许公会长向魏泽慧他们也透露了一些风声。

“好的，”我点点头道别，“那我改天再来。”

魏泽慧点点头，同我告别后转身走向下一张病床。

从医疗翼离开时已经晚上七点半了，塔尔蜷缩在我肩头，犄角抵着我的脖子。

“塔。”祂轻轻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带着疲惫。看来今天跟着我东跑西跑这么久，小家伙也累了。

“嗯，回去睡觉了。”我伸手摸了摸祂的犄角。

回到宿舍，关上门。我把塔尔放在床上，小家伙在被窝里滚了一圈，犄角抵着枕头，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我没有立刻躺下。坐在凳子上，盯着书桌后的墙壁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书翁】，开启虚拟训练场。”

蓝色的书页在眼前展开。下一刻，我眼前一花，意识沉入灰白色的空间中。

虚拟训练场。

脚下是那片熟悉的、望不到边际的灰色地面，头顶是没有天空的灰白色穹顶。空气带着淡淡的凉意，刚好让意识保持清醒。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片空间里凌空悬浮着下午在实验场试用过的那些武器——魔晶手枪、魔晶长枪、短刀、长刀、匕首、闪光弹和其他功能性装备。这些都是基于我的记忆生成的、功能和性能完全一致的虚拟版本。

（我强烈怀疑【书翁】说的这个系统终端才有的虚拟训练场功能，和我的【梦之主】能力相关。否则为什么只有我能使用？）

我看了眼飘在一旁的【书翁】。祂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蓝色的光屏上显出一个有点贱兮兮的“::?(?σ??σ?)?::”颜文字。

“……”

我没好气地瞪了祂一眼，心念一动，两把01型魔晶手枪出现在手中。

趁热打铁，把今天学到的战斗技巧全都运用到实战中去。

开始训练后，我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进入虚拟训练场那会儿。死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在不同的环节出问题——换弹太慢，切换武器卡顿，选错了武器类型，该用短刀时用了长刀，该用手枪时用了匕首。

（好在虚拟训练场的时间流速是1:10，我有的是时间。但死不能白死，每一次都要知道为什么死。）

第二十轮的时候，我开始记住不同武器的适用场景了。

手枪应对中近距离，射速快。长枪攻击距离远破甲能力强，但缺点是充能慢，适合在接敌前先解决威胁最大的目标。短刀小而灵活，用于近身缠斗，适合在怪物贴脸时快速反击。至于长刀，适合中近距离范围挥砍，面对多个怪物时控场。

剩下不太常用的弩箭，中短程攻击，施放时无声，适合在不惊动更多怪物的前提下清理落单的目标。如果能配合上闪光弹、□□和烟幕弹什么的，绝对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真想快些去地面训练场练习，听说到时候还能试试迫击炮和其他大范围杀伤性武器。下次再回到第二世界，我也能多掌握不少保命手段——终于不用只靠肉搏了。虽然吊着一口气也死不了，但是真疼啊。）

我开始尝试在同一场战斗中一边运用技能，一边切换多种武器。

五六只怪物同时出现，我一开始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先打哪只。用长枪打掉最远处的，近处的便扑到了身前。换武器时卡了一下，刀还没拔出来就被扑倒了。

狙击时不能太投入。一枪没打中不能恋战，必须迅速拉开距离，不能陷入包围圈。

世界变黑，又亮起。

不知道又死了多少次。我立在尸体中间，弯着腰大口喘气，手里的枪有些发烫。

“小月月～你已经连续训练了三十个小时了～要不要休息一下？”【书翁】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我脑子发懵，半天才反应过来。三十个小时？过去这么久了吗？外面现在估计快接近零点了。我的精神力只剩不到百分之七。

“结束训练吧。”

“好嘞～ヾ(??▽?)ノ”【书翁】显然很高兴我没有再勉强自己。

意识从虚拟训练场抽离的瞬间，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软下去，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金绿色的珠子在胸腔里疯狂转动，暖流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糨糊，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精神力即将用尽的本能反应。

塔尔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担忧地看着我。

“塔？”祂叫了一声。

“没事。”我的声音有些发虚，伸手去够床头的药箱。

掏出淡蓝色的小玻璃瓶，拨开瓶塞一口闷掉。微凉的触感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像有一条细细的溪流在体内流淌。太阳穴的突突声渐渐平息，发抖的手指也慢慢稳住了。

但疲惫还在。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挡不住的疲惫。

我把空瓶放回床头柜，起身脱下作战服换上睡衣，脱力地栽进床里。塔尔落在我背心上，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我困倦地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食堂里那张不起眼的陌生面孔，还没来得及深思，意识便飞速滑入黑暗。

夜渐深。

蜷在叶月颈边的塔尔忽然睁开双眼——那对犄角无声地亮了一下，淡金色的光泽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门外，有极其隐蔽的力量波动悄然逼近。

塔尔体表隐没的流光猛地一盛，灰蓝色的光芒将整间宿舍照得刺目——旋即熄灭。

床上已空无一人。

下一刻，125号宿舍的门无声无息地向内开启，露出门后漆黑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