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特训与探子

从D区训练厅出来，穿过警备统筹区的主干道，我们乘电梯进入负一层到负三层，之后又走过了那条银灰色的玻璃廊桥。

“队长，我们这是去哪儿？”我有些疑惑地问。我还以为方旭会先带我去一层的室外训练场地。

“武器研发区，”方旭说，“在负三层最深处，异端研究所隔壁。”

（不是说单独特训吗？为什么要去武器研发区？难不成是去借训练武器？）

怀揣着满肚子问号，我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安静地跟在方旭身后。塔尔停在我的肩膀上，好奇地四下观望。

“到了。”方旭的声音干脆利落。

我抬起头。走廊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的金属门，门旁的电子屏上显示着“武器研发区·A3”几个字。

方旭将一张银灰色的卡片贴在感应器上，绿灯亮起，金属门无声滑开：“林研究员协同武器研发部新研发了一批装备，需要人手测试性能和使用反馈。你是B级，身体素质和数据都在标准线上，正好合适。”

我跟着他走进门内，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

“老周。”方旭朝里面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鸟巢。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上沾着几块黑色的油渍。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只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疤的手。那双眼睛倒是很亮，在看见方旭的瞬间没有什么特殊反应，但在看见我——或者说看见我肩头的塔尔时，猛地亮了一下。

“这就是林丫头说的那个……”老周的目光在我和塔尔之间来回看了几下，然后大步走过来，围着塔尔转了一圈，“进化出自我意识的能量聚合体？”

塔尔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从肩头飘起来躲到我脑袋后面，只露出半个犄角，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个怪老头。

“别怕。”我伸手把祂捞回来放在掌心里，老周的目光立刻跟着移过来。

“这是我的契约灵，塔尔。”我心底有些好笑，简短地介绍着。

“塔尔。”老周念叨了两遍，推了推眼镜，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塔尔身上移开，转向我，“你就是叶月？林丫头提起过你。她说你的精神力很强，身体数据也达标，正好帮我测试这批新武器。”

“测试武器？”我看向方旭，他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双手环胸，一副‘我只是带你来，剩下的事你自己搞定’的姿态。

老周已经转身走向工作台，脚步快得像在跑，花白的头发在空气中一颠一颠的。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工作台上铺着一层深灰色的防静电垫，垫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件武器。有大有小，有长有短，金属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老周像介绍自己的孩子一样，一件一件地拿起来，递到我面前。

“这是魔晶手枪-01型。”他将一把银灰色的手枪托在掌心，枪身比我之前在训练场用的模拟枪更轻，握柄内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深紫色结晶——那是被隔离的深渊结晶，“有效射程五十米，对C级的怪物有破甲效果。扣下扳机后，结晶内部的能量会通过枪身内置的定向电流转化为穿透力，比普通子弹的杀伤力高出三倍。”

“后坐力如何？”我好奇地问。

“比普通手枪大两成。”老周说，“不过你是B级，应该压得住。”

我接过手枪，掂了掂。确实不重，但握在掌心里时能感觉到一丝异样的能量波动，那种蓄势待发的感觉，像握着一只随时会挣脱缰绳的野兽。

“这个是魔晶长枪-03型。”老周又拿起一把长枪，枪管比普通步枪长出一截，枪托内也嵌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深渊结晶，“有效射程两百米，对A级以下的怪物有破甲效果。穿透力比手枪强得多，缺点是蓄能时间更长，打完一发需要等三秒才能打第二发。”

“狙击型？”

“可以这么理解。”老周点了点头，“但不是让你一直蹲在远处打冷枪的——它也适合在第一波接敌之前，优先解决掉威胁最大的目标。”

他又拿起一把短刀，刀身不长，约莫成年人小臂的长度，刀刃呈暗黑色，没有反光。握柄处同样嵌着一枚小型的深渊结晶。

“魔晶短刀-07型。”老周将刀横在掌心里，“刀刃附着了结晶能量，对C+级以下的怪物可以轻松破甲。对B级以上的效果会减弱。”

我将刀接过来，手指抚过刀背。触感冰凉，刀刃锋利——但这种武器的杀伤力并不单纯靠物理锋利度，更多是靠结晶能量。深渊结晶通电后释放的那种能量，对怪物有天然的克制作用。林橙雯的研究报告里提过。

老周又拿起一把长刀，刀身约有一臂长，弧度优美，像一弯被拉直的月牙。握柄处嵌着两枚结晶，一上一下，彼此呼应。

“长刀-09型，测试版，对B+级以下的怪物可以破甲，A级以上效果递减。”老周将刀递过来，“这把是样品，你试试手感。”

我接过长刀，双手握住刀柄。分量比我想象中重，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刀身的重心靠前，挥起来需要用腰部带动，不然很容易砍偏。

武器很多。手枪、长枪、短刀、长刀、匕首、手雷等——每一件都嵌着深渊结晶，每一件都是专门为对抗怪物设计的。老周讲得很详细，从结晶的激发方式到结晶能量的释放曲线、武器构造逻辑到不同武器的适用场景，恨不得把十几年攒下的家底全倒出来。

方旭站在旁边看着，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墙边，像一截沉默的木头。但我知道他在观察——也许是在评估我的反应，看我对武器的接受程度，看我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吸收这么多信息。

（方旭的训练方式很特殊——不是手把手教，是把人扔进水里，看你自己能不能游上来。）

（他现在就在看我会不会淹死。）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老周终于把工作台上的武器都介绍完了，喘了口气，推了推眼镜：“走，我们现在就去实验场试试。”

（要上手试了！）

“嗯！”我内心有些小激动，塔尔绕着我愉快地转了一圈。

封闭实验场在武器研发区的更深处，穿过另一道金属门，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约莫五百平方米的大厅，被划分出了很多独立空间。我们走进一个百来平的测试间，地面和墙壁都覆盖着厚实的合金板，表面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和撞击痕迹——这里显然被用过很多次了。

测试间的武器台上已整齐地摆放好了刚刚老周介绍过的那些装备，另一端是靶区，立着几个人形金属靶，靶面上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击中过无数次。

“先试手枪。”方旭终于开口了。

我走到武器台前，拿起那把魔晶手枪掂了掂重量，走到射击线后。靶子在三十米外，是固定靶——第一轮测试，先摸清武器的性能。

我举起枪，瞄准靶心。手心能感受到深渊结晶的能量在枪体中流转，像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呼吸。

扣下扳机。

“砰——”

枪声比普通手枪大得多，在封闭的实验场里来回弹射，震得耳朵嗡嗡响。后坐力确实不小，手腕被顶得往后一仰，但B级的身体素质让我稳稳地压住了。子弹击中靶面，炸开一小团火花。

我眯着眼看向靶子，弹着点在八环偏左的位置。

（还行。）

“继续。”方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评价。

我换了弹匣，继续射击。

“砰、砰、砰——”

十发打完，靶面上的弹孔散落在八环到十环之间，不算太集中，但也没有脱靶。方旭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两个字：“可以。”

（可以——应该就是还不错的意思？方队的表达欲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内敛。）

内心有些忐忑，我忍住回头看的冲动，放下手枪换上长枪。我在老周的指导下趴到射击垫上，架好枪，透过瞄准镜看向一百米外的靶子。

靶心在十字准星中微微晃动。我调整呼吸，在呼气末的瞬间扣下扳机。

“砰——”

枪声比手枪沉闷得多，像一记重锤砸在铁砧上。后坐力从肩窝传到锁骨，又从锁骨传到整条脊椎，震得牙齿微微发酸。子弹拖着一条淡蓝色的光尾划过空气，正中靶面——不是靶心，但比手枪的第一发准多了。

“穿透力比手枪强，但充能慢，不适合近战，不过对付远程敌人能做到出其不意。”方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次多了几个字。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分别练习了蹲下、趴着和站着射击，我发现站着虽然机动性强，但是准头会差一点。

练习一阵后我放下长枪，从武器台上拿起那把魔晶短刀握在右手中。刀身不长但分量刚好，重心在握柄处，挥起来很顺手。我随手一劈、一刺，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暗色的弧线。比弯刀短一寸，也轻一些，适合近身时用来突袭破甲——如果当时有这柄短刀，斩杀白狼王估计会快很多。

方旭没有评价。我在他注视下放下短刀，又拿起那把09型长刀。我双手握刀——这把刀的重心靠前，不像短刀那么好控制。我对着空气劈了几刀，感受刀身的震动和结晶能量在刀刃上流动的触感。

“力量够了，但姿势不对。”方旭说。

我停下动作转头看向他，他上前几步拿起另外一柄长刀，走向前方空地。单手握刀、沉肩坠肘，刀尖斜指地面：“仔细看。”

他挥舞着长刀，没有花里胡哨的动作，每一刀劈砍、横扫的方式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刀刀挟着锐利的破空声——如果眼前有尸鬼，估计已被大卸八块了。

（这是第一次看方队出手，好厉害！）

很快他收起刀势看向我：“你继续。”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长刀。

方旭开始从旁指导我攻击的方式，时间在武器的交替练习中流逝。除去一些范围型杀伤类炸弹需要去地面实训区练习，我将武器台上的每一件武器都反复试了很多次。

老周站在旁边记录数据，偶尔插一句“这把的后坐力你再感受一下”或者“那把的重心你再找找”。塔尔绕着实验场飞了一圈又一圈，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好厉害好厉害”。

等练习完所有武器时已经接近傍晚，我看了一眼实验场墙上的电子钟：五点四十分。从走进武器研发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今天就到这里。”方旭从墙边走过来，朝老周点了点头，“数据你整理一下，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林橙雯。”

“好嘞好嘞。”老周推了推眼镜，目光恋恋不舍地从塔尔身上移开，转向我，“小伙子，下次再来啊！我这还有好几款没定型的，到时候再帮我试试手感。”

我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把长刀放回武器台。塔尔从肩头飘下来，落在我的掌心里，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玩累了的小猫——刚才我练习的时候，祂被老周抓去一阵研究，当场表演了【吞噬】，把小老头乐坏了。

方旭已经走到门口，我快步跟上去。

回到警备统筹区的主干道，走廊上的人多了起来。穿黑色作战服的特勤队员三三两两从各个训练厅出来，朝食堂方向走。

方旭在一处转角停下脚步。

“邓会长让我转告你几件事。”他转过身面对我，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我听清。

我站定看着他。

“第一，你在避难所里要收敛着用能力。‘具现化’太扎眼了，传出去你会成为靶子。”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审视，只是陈述，“其他公会的探子已经混进来了。你的特殊性迟早会被注意到。在完全成长起来之前，这个能力必须藏住。”

我点点头。这件事老陈私下也提过一嘴，但从方旭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第二，七组那边不要提二次觉醒的事。人事部的资料已经改过了，对外就说你是刚觉醒就被招进特勤组的。你在避难所之前不显眼，只要没人刻意查，不会起疑。”

我又点点头。

“第三——”他顿了顿，“你是辅助系。虽然治愈、控制是你的本职，但你目前缺乏有效的攻击手段。”

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说得对。我之前战斗基本都是以伤换伤、拖延时间。遇上攻高防高的，多半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如果没有【妙手回春】和高精神力支撑，估计坟头草得三米高了。）

【豌豆公主】需要触碰才能生效，而且有等待时间。那一分钟里，我全靠闪避和格挡硬撑。如果对手比我强太多，或者数量太多，我根本撑不到种子发芽。

而【梦之主】具现化的也只是‘普通的武器’。在虚拟训练场里，我用弯刀砍蜥蜴怪物的鳞片，刀刃刮出火星，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根本砍不穿。后来能杀，是因为找到了没有鳞片覆盖的弱点——口器边缘的触手。

如果面对的敌人全身覆盖硬甲，或者根本没有明显弱点呢？

我就只能跑了。

方旭见我沉默，继续说：“你现在的身体数据已经勉强达到B级战斗系的标准，但你缺乏有效的破防手段。常规武器对中高阶怪物杀伤力有限，但特制武器——用深渊结晶制造的武器——可以填补这个空缺。”

他看了一眼武器研发区的方向。

“这批特制武器还在测试阶段。你需要尽快熟悉所有武器的性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几款。这不是让你依赖外物，而是在你成长到足够强大之前，灵活运用武器是你活下去的保障。”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说“活下去”。不是“变强”，也不是“进步”，而只是“活下去”。

（在灯塔避难所，“活下去”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无论是E级还是B级，想好好活着就得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我明白了。”我说。

方旭点点头，便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步伐不紧不慢，作战服很快融入了人流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走进负一层食堂时，打饭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嘈杂声混着饭菜的热气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