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敲过三下,沉闷的余音被卷入皇城凛冽的寒风中。常宁坊地处世家宅邸区边缘,白日里车马喧嚣,此刻却像是一座死寂的庞大坟茔。青石板路上的白霜在残月下泛着惨淡的微光,巷弄深处,连野猫的叫声都绝迹了。
姜雪泥停在一处废弃的角门前。
她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素色披风,夜风轻易便吹透了衣衫,激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咳。她随手用帕子掩住唇,再拿开时,素白的料子上多了一抹刺眼的暗红。
牵机引的余毒混着强压真气的反噬,还在她的经脉里肆虐,五脏六腑像是被细密的钢针反复穿刺。但她的神情却平静得近乎诡异,那双总是低垂着、惹人怜惜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一丝温度。
她知道这里是死局。
姜家既然用生母的半截白玉簪和毁坟的要挟逼她今夜子时来此,就绝不是为了听她汇报所谓“醉梦楼账本”的进展。老狐狸姜伯庸要的,是她这个已经开始失控的暗桩,带着所有秘密永远闭嘴。
“大小姐,您来得比预料中早些。”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角门的阴影中传出。紧接着,五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高墙上跃下,悄无声息地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手里倒提着一柄未出鞘的雁翎刀,正是姜家暗卫的统领,陈枭。
姜雪泥没有回头,鼻尖微动。
腐朽的枯木味。浓烈、刺鼻,那是谎言与极度心虚交织的气味。
而在枯木味之下,还掩藏着毫不掩饰的刺骨冰雪气——那是纯粹的杀意。
“陈统领带这么多人来接应,父亲倒真是费心了。”姜雪泥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诮的笑意,“不知父亲给我安排的罪名,是私通外敌畏罪自尽,还是不堪陆危折辱悬梁自尽?”
陈枭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病弱千金能把话挑得这么明。但他很快恢复了冷漠,抱拳虚虚一拱:“老爷说了,大小姐若能体面地自行了断,姜家会对外宣称您是暴毙。您生母的坟茔,老爷也会命人好生修缮,绝不动一分一毫。这瓶鹤顶红,走得毫无痛苦,算是老爷全了最后一点父女之情。”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放在旁边的石碾上。
“父女之情?”姜雪泥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尾因为咳嗽而泛起一抹病态的嫣红,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刃,“用我母亲的骨灰做筹码,逼我赴死,还要我感恩戴德。姜家的规矩,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她没有去看那瓶毒药,目光越过陈枭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扫向巷子另一头那座破败的望楼。
在那里,她闻到了另一股极其微弱、却又酸涩无比的味道——那是恐惧与紧张交织的汁液味。
有人在暗中窥探。不是姜家的人,也不是暗察司的番役。
结合她之前抛出的那些假证据,答案呼之欲出——三皇子萧彻的探子。萧彻这条毒蛇果然上钩了,他派人盯着姜家的一举一动,想要坐收渔翁之利,找出“无字天书”的下落。
三方势力,汇聚在这条狭窄的暗巷。
姜雪泥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残忍。戏台已经搭好,观众也已就位,接下来,就看这把火能烧得多旺了。
“大小姐,时辰不早了,请上路吧。”陈枭见她迟迟不动,耐心耗尽,缓缓拔出了雁翎刀。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抹森寒的冷电。
“若我不愿体面呢?”姜雪泥猛地抬眸。
“那属下只能得罪了,只是刀剑无眼,怕会坏了大小姐的容貌。”陈枭冷哼一声,打了个手势。
四名暗卫瞬间暴起,如同四头扑食的恶狼,封死了姜雪泥的所有退路。
姜雪泥瞳孔微缩,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转身便往身后的死胡同里逃去。她的脚步踉跄、慌乱,披风的下摆绊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整个人狼狈地跌撞在墙壁上。
“想跑?!”一名暗卫狞笑着逼近,长刀毫不留情地朝着她的后背劈下。
劲风袭来,姜雪泥后背的肌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作为隐阁天字号刺客,这种破绽百出的攻击,她闭着眼睛都能在半息之内反手扭断对方的脖子。
但她不能。
一旦她展露出一丝一毫的内力或身法,她苦心经营的“毫无武功的替嫁千金”人设就会瞬间崩塌。到那时,等着她的就不仅是姜家的追杀,还有陆危那张铺天盖地的天罗地网。
她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行压下丹田里本能涌起的真气,硬生生散去了所有的防御姿态,以一种极其笨拙、毫无章法的方式,顺着墙壁滚倒在地。
“嘶啦——”
刀锋堪堪擦过她的后背,劈碎了素色的披风,在她单薄的右肩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月白色的内衫。
“唔!”姜雪泥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这并非伪装,真正的刀伤加上强行压制真气导致的气血逆流,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不能反击,只能利用地形。她借着翻滚的势头,一脚踢翻了巷子角落里堆叠的废弃空酒坛。
“哗啦!”
碎瓷片碎了一地,阻挡了暗卫追击的脚步。姜雪泥捂着流血的肩膀,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继续往巷子深处跑。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每跑一步,肩膀上的伤口就撕裂般地疼,温热的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迹。
“别让她跑了!速战速决!”陈枭低喝道。
暗卫们踩碎瓷片,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