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暗室。
没有点灯,唯有双面镜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陆危修长挺拔的轮廓。他一袭玄色暗纹鹤氅,闲适地靠在太师椅上,修长的指骨间,一把紫檀骨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掌心。
“督主,那婆子已经把信截下来了。拓本在此。”
一名身穿飞鱼服的档头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地,双手将一张墨迹未干的拓本举过头顶。档头压低声音道:“属下查验过,信纸上留了隐阁的燕尾折。夫人这封信里,恐怕藏着要命的诈。要不要属下立刻将那婆子扣下,再把夫人……”
“扣下做什么?”
陆危慵懒地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那张拓本,借着微光扫了一眼,随即将信纸扔回托盘里。
“原封不动地送去城南当铺。让她钓。”
档头愣了一下:“督主,这信上明明写着要将您引去醉梦楼设伏,这是姜家布下的杀局啊!”
“杀局?”陆危低低地笑了一声,紫檀骨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骨边缘隐隐闪过一丝见血封喉的幽蓝冷光,“你真以为,这只连经脉都被本督撕碎了还敢硬扛的野猫,会蠢到写一封这么直白的信来送死?”
陆危站起身,缓步走到双面镜前。隔着这层单向的琉璃,他能清晰地看到书房里那个正扶着书案剧烈喘息的纤弱背影。
“燕尾折,落梅体。她故意把联络暗号大喇喇地摆在本督的眼皮子底下,就是在下战书。”
陆危的目光顺着姜雪泥苍白的侧脸,一路滑落到她因为咳嗽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脊背上。他太清楚这个女人的狠辣了。在诏狱里,她能面不改色地从死士的牙槽和指节里抠出姜家的情报网;在听雪堂,她能死死压着牵机引的剧痛,用命来填补他逻辑里的漏洞。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心被姜家当成弃子摆布?
“她知道城南的线已经被暗察司盯死了,姜伯庸那个老狐狸成了惊弓之鸟。所以,她故意传假情报,借本督的手施压,逼姜家把真正的底牌往醉梦楼转移。”陆危用扇骨轻轻敲击着镜面,仿佛在隔空抚摸猎物的咽喉,“而她,要把本督引过去,借暗察司的绣春刀,把姜家和隐阁在那里的暗桩,一锅端了。”
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夫人这是……在拿督主当刀使?!”
“胆子确实不小。”
陆危眼底的阴郁被一种极其狂热的探究欲取代。他掌控暗察司多年,见惯了那些在他脚下痛哭流涕、摇尾乞怜的蝼蚁。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地躲避他的刀锋,唯独这个女人,不仅不躲,反而大着胆子伸手,试图握住他这把刀的刀柄。
僭越,疯狂,却又该死的有趣。
就在此时,书房里的姜雪泥突然停下了咳嗽。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了博古架的方向。
隔着双面镜,两人的视线在虚空中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姜雪泥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鼻尖,却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了一缕极其浓烈的气味。
甜中带冷,如同寒冬腊月里被碾碎的桃花。
那是陆危的情绪。没有杀意,没有防备,只有一种被脱离掌控的变量极度刺激后,所散发出来的、近乎病态的狩猎兴奋与控制欲失衡。
姜雪泥的唇角极快地向上挑了一下。她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执棋者,看懂了她的战书,并且,心甘情愿地接下了。
“传本督的令。”陆危转过身,玄色鹤氅在暗室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调集三百番役,换便装,给本督把醉梦楼周围的三条街,围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本督倒要看看,姜雪泥今晚,能给本督唱一出多大的戏。”
……
夜半子时,京城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滴下墨来。
细密的冷雨落在青石板上,却浇不灭醉梦楼里冲天的脂粉香气与丝竹管弦之声。这里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沈明烛苦心经营的情报中转站。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停在醉梦楼的后巷。姜雪泥披着一件防风的素色斗篷,踩着脚凳下了车。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在风雨中摇晃的红灯笼,眼神清明而冷冽。
她将那半截白玉簪紧紧握在掌心,尖锐的断口刺破了掌心的浅疤,隐隐传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让她的大脑越发清醒。
她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醉梦楼那扇沉重的后门,踏入了这片纸醉金迷的喧嚣之中。
她以为自己完美地算计了姜家,也算计了陆危。
然而,姜雪泥并没有察觉到,就在她踏入后门的那一瞬间,长街尽头的一处暗巷里,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屋檐上滑落。
细雨中,陆危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玄色鹤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紫檀骨扇,听着周围数百名飞鱼服番役同时拔出半截绣春刀的轻微摩擦声。
“网张好了。”陆危看着醉梦楼的方向,声音在夜雨中冷得令人发指,“今夜,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