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锦盒被一双发着抖的手举过头顶。
听雪堂内室常年燃着浓烈的安神香,却压不住此刻空气里弥漫的死寂。陪嫁丫鬟春杏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牙齿打着战,连头都不敢抬。
“老爷说……老爷说……”春杏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细若蚊蝇,却字字如淬毒的针,“夫人既然已经查清了城南商铺的底细,就该明白家族的处境。这件物什,是老爷特意命奴婢送来,给夫人做个念想。”
姜雪泥靠在拔步床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厚重的狐裘。昨日牵机引剧毒全面爆发,加上被陆危霸道内力强行撕裂经脉的反噬,让她此刻连呼吸都带着胸腔里破风箱般的拉扯痛感。她肤色惨白如纸,唯有眼尾因为剧烈咳嗽泛着一抹病态的嫣红。
她缓缓伸出手。那只手因为常年握匕首,掌心有一道极浅的疤,此刻却被刻意掩藏在宽大的袖管里,只露出苍白纤细的指尖。
“吧嗒”一声,锦盒被挑开。
静静躺在明黄绸缎上的,是半截断裂的白玉簪。簪身泛着温润的光泽,断口处却沁着暗红的陈年血迹。
姜雪泥的指尖猛地顿住。
“老爷还有口信。”春杏伏在地上,声音里透出压抑的惊恐,“老爷说,夫人若还顾念生母在九泉之下的安宁,今夜子时,务必引那一位……入醉梦楼的局。三日之期已是极限,若今夜不成,这剩下的半截玉簪,连同夫人母亲的坟茔,便要一并从姜家祖坟里剔除,挫骨扬灰,以谢列祖列宗。”
静。
落针可闻的静。
姜雪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半截玉簪。这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姜伯庸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用来拿捏她这个“病弱嫡女”最顺手的锁链。
一股极其浓烈的气味直冲姜雪泥的鼻腔。
那是从春杏身上散发出来的——酸涩刺鼻的汁液味,代表着极度的恐惧;而在这股酸涩之下,还掩藏着一股腐朽的枯木味。
谎言。
姜雪泥垂下长睫,掩去眼底瞬间凝结成冰的杀意。她太熟悉这股枯木味了。姜伯庸根本没有打算在事成之后放过她母亲的坟茔,甚至没有打算放过她。所谓的“引陆危入局”,不过是一个连环灭口局的最后一步。无论陆危今晚死不死,她这个知道姜家太多底细的暗桩,都必须死在醉梦楼。
“我知道了。”姜雪泥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绝望。她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隐隐透出刺目的殷红,“转告父亲……雪泥今夜,定不辱命。”
春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扇合拢的瞬间,姜雪泥脸上的惶恐与绝望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她随手扯过床榻边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去唇角的血丝,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既然姜家急着找死,那她就送他们一程。
……
半个时辰后,姜雪泥披上了一件素色披风,推开了听雪堂书房的门。
这间书房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她早就用情绪嗅觉探查过,这屋子里至少有三道常年蛰伏的冰雪气——那是暗察司番役对她保持监视的隐秘杀意。更何况,东侧那面巨大的紫檀木博古架后,嵌着一面西洋进贡的双面镜。那是陆危故意留给她的破绽,也是他审视猎物的“观戏台”。
姜雪泥拖着虚弱的步子走到书案前。每走一步,经脉里的刺痛都在提醒她这具身体究竟虚弱到了何种地步。她没有用内力去压制这种虚弱,因为绝境中的真实,往往比任何伪装都更有欺骗性。
她素手研墨,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一行行娟秀却透着急切的字迹。
这是一封写给姜伯庸的“绝笔求援信”。
信中,她以极度惶恐的口吻,控诉陆危已经对城南瓦市的商铺起了疑心,并表示自己会在今夜子时,以“寻医问药”为名,将陆危引至醉梦楼天字号房,祈求父亲务必派出死士接应,事成之后保她脱身。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弃子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姜雪泥在落笔时,手腕的力道却极有规律地发生着微小的变化。在隐阁天字号刺客的训练中,有一种只有核心暗桩才懂的密文,名为“落梅体”。通过笔锋在特定字眼上的顿挫,可以拼凑出截然不同的第二层情报。
她真正在信里写下的暗语是:『城南暗线已毁,速将核心账册转移至醉梦楼,死士随行护卫。』
写完最后落款,姜雪泥将信纸折叠。她没有用世家小姐常用的方折,而是手指翻飞,极其隐蔽地在信纸的一角折出了一个微小的燕尾状褶皱。
燕尾折。
这是隐阁与外围暗线联络时最常用的标记,也是暗察司追查谍报时最敏感的引线。她故意把这个破绽大喇喇地留在这里,就是要确保这封信,能一字不落地落进陆危的眼睛里。
做完这一切,她唤来在院外洒扫的粗使婆子——一个早就被她识破身份的暗察司眼线。
“劳烦妈妈,将这封信送去城南大通当铺,交给掌柜。”姜雪泥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连同信件一起递过去,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务必……亲手交到。”
婆子低眉顺眼地接了过去:“夫人放心,老奴定当办妥。”
看着婆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姜雪泥站在书房门口,冷风掀起她的披风,她却轻轻勾起了唇角。
钩子抛出去了,现在,就看那位执棋者,愿不愿意咬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