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送来那锦盒时,我便闻到了腐木的死气。那分明是淬了剧毒的催命符!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活,更没打算让大人活!我把它放在那里,是因为在这座府邸里,在这吃人的京城里,我除了大人,还能指望谁去查清这背后的杀局?!”
她死死盯着陆危的眼睛,绝望而坦荡:“大人若觉得那是我设的局,这扇骨大可再入三分。妾身这条命早就是大人的,大人要拿走,妾身绝无二怨。”
诏狱的甬道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囚室里漏壶的“滴答”声还在继续。
空气中那股夹杂着冰雪暴戾的桃花香,突然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停滞。
陆危垂眸,视线落在她颈侧那道刺眼的血痕上,又缓缓上移,对上她那双满是委屈与决绝的眼睛。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新鲜血气的味道,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愤怒吗?
昨夜发现假天书时的确有。
但此刻,当她用这种近乎惨烈的姿态,把无懈可击的逻辑狠狠甩在他脸上时,他心底那股失控的暴戾反而奇异地平息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欲被挑衅后,又被对方的逻辑死死堵住的危险愉悦。
他当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这番说辞。姜雪泥太聪明,聪明到知道如何利用“愚蠢”来掩盖真正的目的。但她的话确实切中要害——姜家送来这涂满剧毒的假账本,分明是连这个替嫁女儿的命都没打算留,想玩一出死无对证的栽赃。
既然有人费尽心机搭了戏台,若他现在就一扇子割断这女人的喉咙,直接把诱饵踩死,岂不是辜负了姜家和她背后势力的一番苦心?
杀她太容易了,留着她,看看这本假天书究竟能钓出水面下多大的鱼,看看她还能在他面前演多少出戏,才更有趣。
陆危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反手一抖,“啪”地一声合拢了紫檀骨扇,扇骨撤离了她的咽喉。
他没有去擦手背上那滴眼泪,只是用扇骨漫不经心地挑了挑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将她的手一点点拂落。
“夫人这张嘴,倒是比诏狱里的刑具还要厉害。”陆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辨不出喜怒,“既然夫人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本辅若再不信,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转过身,玄色鹤氅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不过,姜雪泥,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没有回头,声音在阴冷的甬道里回荡,带着上位者绝对的傲慢与警告,“你的命,只有我能收。在那之前,你最好祈祷你的忠心,配得上你这番天衣无缝的说辞。”
说罢,他径直向外走去。
姜雪泥站在原地,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紧绷到极致的脊背终于微微一松。
她低下头,借着火光的阴影,掩去了嘴角那一抹极淡的冷笑。
第一步,成了。
陆危入局了。只要他决定留着她当诱饵,他就会成为她在这场风暴中最坚不可摧的保护伞。姜家想用假天书毒杀她栽赃陆危?那她就借陆危的刀,把姜家连根拔起。
半个时辰后,暗察司那辆低调却坚不可摧的玄铁马车驶离了诏狱,碾过京城青石板街道上的残雪。
车厢内燃着极淡的安神香,却压不住两人身上从诏狱带出来的血腥气。
陆危靠在软垫上,双目微阖,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那把紫檀骨扇,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森冷气息。他没有再看姜雪泥一眼,仿佛刚才在诏狱里的交锋只是一场幻觉。
姜雪泥则缩在车厢的最角落里,双手抱膝,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似乎仍沉浸在诏狱滴水漏壶带来的巨大恐惧中没有回过神来。
她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在陆危视线的死角,在宽大衣袖的掩护下,她的右手正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道常年握匕首留下的旧疤里,利用那一点微弱的力道,将一粒早就藏在指缝里的特制香丸无声地碾碎。
细微的粉末从指间簌簌落下。
随着马车的颠簸,那股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异香,顺着车窗边缘那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散入了京城凛冽的寒风中。
那是隐阁暗桩之间最高级别的预警信号——“鱼已咬钩,按计划行事”。
姜雪泥缓缓抬起头,透过发丝的缝隙,看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陆危。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在这颠簸的车厢内,悄然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