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停在首辅府外时,夜风已将檐角的灯笼吹得东摇西晃。听雪堂内,幽暗的烛火被夜风扯得明灭不定。
一盆半个时辰前,刚由姜家管家以“贺新婚”名义送入府的名贵墨兰,正静静摆在紫檀花几上。那花瓣黑紫如墨,吐露着极其雅致的幽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这间暗察司首辅的新房。
姜雪泥站在拔步床前,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已经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那双如水墨画般清绝的眸子里,正翻涌着极度的警觉。
不对劲。
作为隐阁天字号暗探,她对气味的敏感远超常人,更何况她还拥有那份特殊的天赋。这墨兰的香气里,没有活物的生机,只有一种极其隐秘的、类似于枯木腐朽的死气。
她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拔步床内侧那个隐蔽的暗格——那里藏着姜家交由她用来试探陆危的假无字天书。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姜雪泥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杀的连环套!姜家见她迟迟无法将假天书送到陆危手边,根本没有耐心等她慢慢图之。这盆墨兰,根本不是什么贺礼,而是用来引爆假天书上那无色无味剧毒的催化剂!
姜伯庸那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回去。他要的是这听雪堂里的人,连同她这个替罪羊一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场毒雾里!
空气中的幽香突然变得刺鼻。
姜雪泥猛地扑向暗格,想要强行闭合那丝故意留下的缝隙,阻断毒气溢出。然而,就在她指尖触及暗格边缘的瞬间,一股极其霸道的阴寒之气顺着她掌心那道浅疤,如毒蛇般猛地窜入经脉!
晚了。毒粉已经在墨兰的催化下液化,渗出了锦盒。
“砰——”
紧闭的房门被一股暴戾的巨力轰然踹开,两扇雕花木门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陆危挟着一身森冷的夜寒之气踏入屋内。玄色暗纹鹤氅在风中翻飞,他手中那把紫檀骨扇还未收起,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瞬间锁定了站在床榻前、手染异状的姜雪泥。
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异香,拔步床的暗格半开,而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正站在那致命的毒源前。
逻辑在陆危脑海中瞬间闭环——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姜家。前脚刚稳住他,转头就在他安寝的床榻之下布置这等见血封喉的连环杀局!
“姜雪泥。”
陆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起伏,但姜雪泥的脑海中却瞬间拉响了最凄厉的警报。铺天盖地的刺骨冰雪气,带着实质性的毁灭欲,瞬间塞满了整个房间!
那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没有半句废话,陆危的身形如同鬼魅般瞬息逼近。紫檀骨扇的扇骨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直接挑开了她试图后退的身躯。下一瞬,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了她的咽喉,单臂发力,将她整个人凌空提起,狠狠抵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后背撞击墙面的闷响伴随着骨骼的悲鸣。
“本督是不是太纵容你了,让你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暗察司的刀不够快?”陆危微微倾身,那张昳丽的脸庞逼近她,眼底的戾气如浓墨般化不开,“用毒杀我......姜伯庸让你这么做的时候,有没有告诉过你,进了诏狱的叛徒,连求死都是一种奢望?”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姜雪泥的脸颊瞬间憋得通红,双脚在半空中徒劳地悬空。
但比窒息更恐怖的,是体内的异变。
那渗入经脉的外毒,就像一根极度危险的引线,在游走过她全身的瞬间,彻底点燃了潜伏在她骨血深处、那每个月都要发作一次的隐阁剧毒——牵机引!
双重剧毒在同一时刻全面爆发。
万蚁噬骨的剧痛从骨髓最深处炸开,每一寸经脉都仿佛被浸泡在滚烫的岩浆中,又被无数把钝刀来回切割。这种痛楚,足以让一个成年壮汉瞬间精神崩溃,咬舌自尽。
姜雪泥单薄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冷汗如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里衣,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在陆危的手背上,冰冷刺骨。
但她没有挣扎。
她没有去抓挠陆危掐住自己的手臂,没有流下一滴祈求的眼泪,更没有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叫。
在蛊盆般残酷的隐阁死士营里,她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绝不要在掌控者面前暴露你的软弱。眼泪换不来解药,只会换来更快的死亡。
她死死咬住下唇,力道大得直接咬穿了皮肉,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她硬生生将那足以撕裂喉咙的惨叫咽了下去,任由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
在那双因为剧痛和窒息而生理性涣散的眸子里,她拼尽全力凝聚起一丝近乎可怖的清明,就那样死死地、毫不避让地迎上陆危暴戾的视线。
陆危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没有痛哭流涕的求饶,没有花容失色的辩解,没有恐惧到极点的战栗。只有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惨烈隐忍。
这根本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病弱千金该有的反应。这种对痛苦极其熟练的吞咽方式,这种在濒死之际依然保持清醒的眼神,像极了某种在暗夜里被逼入绝境却依然亮出獠牙的孤狼。
就在两人视线死死绞缠的这一瞬,姜雪泥鼻尖萦绕的冰冷气味变了。
在那片刺骨的、代表杀意的冰雪气中,突然极其突兀地渗出了一丝甜腻发冷的桃花香。
那是陆危的情绪在失序。是他引以为傲的掌控欲被眼前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惨烈所扰乱,是逻辑闭环出现裂痕时产生的微怒与探究。
他迟疑了。
姜雪泥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敲碎他最后一点误会。
她借着毒发痉挛的力道,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右手。那只触碰过暗格边缘的手指,此刻已经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紫色,毒素正顺着血管形成一道可怖的黑线,向着心脉蔓延。
她没有去抓陆危,而是将那根染毒的手指,反向指向了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