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察司诏狱的玄铁重门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拉开。
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地底特有的阴冷霉味,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头罩了下来。常年不见天日的甬道两侧,火把的光影被墙壁上深浅不一的暗红血迹切割得支离破碎。
姜雪泥跟在陆危身后,绣鞋踩在黏腻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
陆危没有回头,玄色暗纹鹤氅的下摆在血水与泥污的边缘掠过,却片尘不染。他走得闲庭信步,仿佛这不是人间炼狱,而是自家后花园的游廊。
他在甬道最深处的一间囚室前停下脚步。
没有意料中凄厉的惨叫,这间极暗的囚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一种单调而令人窒息的声音在回荡——
“滴答。”
“滴答。”
姜雪泥顺着火光望去,瞳孔骤然一缩。囚室中央的十字铁架上呈大字型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那人的眼睛被黑布蒙死,双耳被铁蜡封住,剥夺了所有感官。而在他的头顶悬着一个巨大的漏壶,冰冷的水珠正以一种恒定得令人发疯的频率,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眉心。
那人的眉心已经被水滴砸出了一个深可见骨的血坑,整个身体在极度的恐惧与精神崩溃中疯狂战栗,却因为下巴被卸脱而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般绝望地痉挛。
“啪。”
陆危手中的紫檀骨扇漫不经心地敲击在生锈的铁栅栏上,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囚室外显得尤为突兀。
“隐阁前日刚折进来的暗桩。”陆危侧过身,目光越过跳跃的火光,轻飘飘地落在姜雪泥苍白的脸上,“刚进来时骨头很硬,连拔了十个指甲都没坑一声。本辅便让人给他换了这滴水漏壶。”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黏腻冷意:“夫人可知,剥夺了听觉与视觉后,人唯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那滴水砸穿头骨的恐惧。三天,只要三天,再硬的骨头也会变成一滩烂泥,连自己三岁时偷过哪块糕点都会交代得清清楚楚。”
姜雪泥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闻到了。
那股萦绕在陆危周身的桃花香,早已彻底变了调。不再是昨夜那种带着甜腻的试探,而是夹杂着极寒的冰雪暴戾,像无数把看不见的细小冰刃,顺着她的呼吸道一路粗暴地刮擦进肺腑,割得她连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隐秘的血腥味。
掌控欲脱轨后的怒火,以及发现猎物试图挣脱锁链的杀机。
她立刻明白,陆危昨晚就已经翻开了拔步床的暗格,看到了那个紫檀木锦盒。
他在等。等她在这极致的高压下崩溃,等她主动跪地求饶,或者露出狐狸尾巴。
“夫人怎么抖得这么厉害?”陆危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手中的骨扇缓缓抬起,扇骨的边缘在幽暗的火光下闪过一抹森然的冷芒,最终不轻不重地抵在了她的咽喉处。
扇骨上端,距离大动脉只有毫厘之差。
“是不是觉得,背主之人,下场比死更可怕?”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姜雪泥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脸色惨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她的确在抖,那是身体面对顶级掠食者时无法克制的生理性战栗,但她的眼神深处,却如同一口枯井,冷静得可怕。
她深知,在陆危这种多疑的疯狗面前,任何退缩、慌乱或是顺从的求饶,都会被他视为心虚的铁证。一旦她表现出对那个暗格的恐惧,她就彻底坐实了“姜家细作”的身份。
不能退。
姜雪泥不仅没有退后躲避那致命的扇骨,反而迎着陆危深暗如渊的眼眸,向前逼近了半步。
“嗤——”
极其锋利的紫檀扇骨瞬间在她白皙脆弱的颈侧压出一道刺目的血痕。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顺着冷白的肌肤缓缓滑落,触目惊心。
陆危的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错愕,握着扇骨的手指下意识地僵了一瞬,但并未收回。
“大人在怀疑什么?”姜雪泥仰起头,任由那扇骨卡在自己的命脉上。她眼眶通红,蓄满了盈盈的水光,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与难以掩饰的委屈,但吐字却异常清晰,字字掷地有声。
“怀疑我是姜家派来毒杀您的细作?还是怀疑我藏匿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她抬起手,没有去抓陆危的手腕,而是轻轻攥住了他玄色鹤氅的衣袖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
“若妾身真有异心,真想藏匿那足以要了你我性命的剧毒之物,怎会蠢到将它放在大人一眼就能看穿的拔步床暗格里?甚至还故意留下一丝缝隙,生怕大人发现不了?”
姜雪泥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陆危的手背上,烫得他指骨微不可察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