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出府前,老爷特意嘱咐,这安神固本的方子极难寻,务必请夫人亲自收好。”
管家姜福微微躬身,双手将那方精致的紫檀木锦盒又往前递了半寸。他低垂着眉眼,看似恭敬,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姜雪泥坐在铜镜前,没有立刻伸手。
隔着不过三步的距离,她鼻尖萦绕的除了昨夜残留的安神香,还有一股极其尖锐的气味——那是刺骨的冰雪气,冷得仿佛能将人的血液冻结。
这是纯粹的杀意。
姜雪泥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姜福是姜伯庸的心腹,若只是送一本用来栽赃陆危的假天书,他只需防备她反水,何来如此浓烈的杀意?
除非,这锦盒本身就是一道催命符。
姜伯庸根本没指望她能成功把天书放进陆危的书房。他要的,是她只要徒手触碰到这盒子,就会立刻毒发身亡,而后陆危顺理成章地在她的遗物中“搜”出这本天书。死无对证,不仅能撇清姜家的嫌疑,还能将毒杀首辅的罪名彻底钉死在她这个替罪羊身上。
好一个物尽其用。
“咳咳……”姜雪泥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她慌乱地去端梳妆台上的茶盏,却“不慎”手腕一软,半杯微凉的茶水尽数泼在了她原本捏在手里的丝帕上。
“夫人当心!”侍女惊呼。
“无碍。”姜雪泥虚弱地喘息着,眼尾因咳嗽而泛起一抹楚楚可怜的红晕。她用那块湿透的丝帕胡乱擦拭了一下掌心,顺势将丝帕垫在手心里,这才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紫檀木锦盒。
隔着浸透茶水的丝绸,锦盒表面的温度似乎透不进肌肤。
“父亲的挂念,雪泥不敢忘。”她将锦盒抱在怀里,指尖隔着湿帕死死扣住边缘,声音带着病态的依恋与哽咽,“请转告父亲,这‘药’,我会寻个最妥帖的时机,好好用下。”
姜福盯着她手里的盒子,眼底划过一抹完成任务的释然,杀意稍褪,化作了腐朽的枯木味。他再度躬身:“老奴定将夫人的孝心带到。首辅府邸规矩森严,老奴不便久留,这便告退了。”
直到姜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听雪堂的院门外,姜雪泥才缓缓直起腰。
她脸上的虚弱与惶恐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清明。
“你们都退下吧,我想歇息片刻。”姜雪泥屏退了左右侍女。
内室的门被轻轻合上,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姜雪泥走到桌案前,将锦盒放下,随后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小心翼翼地探入锦盒的黄铜锁扣。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
她用银簪挑起盒盖。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没有字,只有几道陈旧的暗纹。看似古朴无害,但姜雪泥握着银簪的手却顿住了。
银簪的尖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幽蓝的暗芒。
无色无味,见血封喉,且极易通过皮肉渗入经脉。更要命的是,这种毒性极其霸道,一旦入体,就会立刻引爆她体内原本被压制住的“牵机引”。若她方才毫无防备地直接触碰,此刻怕是已经七窍流血地倒在地上了。
姜雪泥盯着那本假天书,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按照正常的逻辑,既然识破了这是致命的陷阱,最稳妥的做法就是立刻将其销毁,或者干脆交给陆危以表忠心。
但姜雪泥不打算这么做。
她太了解陆危了。那个男人多疑到了骨子里,昨夜他才因为“领地意识”被触犯而将刺客的账算在姜家头上,对她生出了一丝病态的护短。如果她今天就迫不及待地捧着天书去投诚,陆危绝不会觉得她忠诚,只会怀疑她在玩苦肉计,甚至会重新审视昨夜的刺杀是不是她自导自演。
上赶着的忠诚,在暗察司首辅眼里一文不值。
要想让陆危彻底相信姜家要置她于死地,要想让这本假天书成为反向刺向姜家的利刃,就必须让陆危“亲自”发现它。
姜雪泥用两根未沾染毒素的银簪夹起那本假天书,转身走向内室最深处的那张拔步床。
听雪堂是陆危的地盘,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下。对陆危而言,这座府邸里根本不存在真正的“死角”。
姜雪泥摸索到床榻内侧雕花木板下的一处暗格,这是她昨夜强忍毒发时无意间察觉的机关。她将假天书塞了进去,盖上木板。
在即将完全合拢的瞬间,她的指尖微微一顿,刻意留下了不到半厘的缝隙。
做完这一切,她将用过的银簪浸入准备好的烈酒中,随后唤人备水沐浴。
局已经布好,现在,就等那位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入瓮了。
……
夜幕降临,冷月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