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骨扇的边缘在下颌骨上压出一道泛白的红痕,冰冷,坚硬,带着不容抗拒的钳制。
听雪堂内室里,原本为了掩盖血腥气而燃起的浓烈安神香,此刻在两人极近的距离间被彻底搅碎。姜雪泥被迫仰着头,视线撞进陆危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眸里。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夹杂着暗察司诏狱常年浸透的、洗不净的冷冽血气。
她没有挣扎。
在这一刻,任何下意识地躲闪或辩解都是致命的。姜雪泥太清楚陆危这种多疑到了骨子里的权臣,当他开始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猎物时,任何完美的借口都会被他抽丝剥茧地找出破绽。香粉、冷汗、袖口里的秘密——他既然点破了,就说明他的耐心已经到了临界点。
更要命的是,萦绕在姜雪泥鼻尖的那股桃花香,此刻正发生着极其危险的异变。
原本代表着探究与注意力偏移的甜冷香气,此刻浓烈得几乎发腻,甜腻的底色里翻涌着刺骨的冰寒与暴戾。这是陆危情绪进入第三阶段的标志——他的掌控欲出现了实质性的脱轨。他发现自己养在笼子里的濒死雀鸟,竟然在眼皮子底下搞了小动作,这种被反向挑衅的微怒,足以让他在下一秒收紧扇骨,直接切断她的咽喉。
不能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姜雪泥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底那层水雾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凝聚成形。她没有试图去推开抵在咽喉的骨扇,反而像是被这股骇人的压迫感彻底击溃了防线,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发抖。
这发抖并非全靠演技,体内牵机引剧毒爆发后的余痛,此刻成了她最完美的掩护。
“大人既然认定了妾身心怀叵测……”姜雪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惨然与极致的委屈,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刚好砸在紫檀骨扇的扇骨上,“那便剥皮抽筋,严刑拷打就是了。”
她闭上眼睛,仿佛引颈就戮,“妾身本就是姜家送来讨好大人的物件,连这条命都是大人用雪参吊着的。大人若觉得妾身去醉梦楼寻香是包藏祸心,大可现在就杀了妾身。总好过……总好过日日如履薄冰,连痛都不敢呼出声,还要被大人这般诛心!”
这番话,三分恐惧,七分幽怨,将一个极度缺爱、试图依附强者却又被无情猜忌的病弱千金演绎得入木三分。
陆危眯起眼,目光紧紧锁住她苍白脆弱的面容。骨扇上的那滴眼泪似乎烫了一下他的虎口。鼻尖的桃花香中,那股暴戾的冷意微微一滞,似乎被她这种近乎病态的“依附感”再次取悦。
他太习惯别人对他恐惧、跪地求饶或是拼死反抗,却极少见到有人在刀刃加颈时,用这种满含委屈的姿态,控诉他的冷酷。
“夫人倒是生了一张巧嘴。”陆危冷笑一声,声音里的杀意虽未完全褪去,但扇骨的力道却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他正欲开口做进一步的高压试探——
就在这一瞬,姜雪泥的脑海中猛地拉响了尖锐的警报!
一股极其刺鼻的、带着腐朽与浓烈血腥气的枯木味,如同实质般的利刃,毫无预兆地刺穿了安神香的掩护,直逼她的鼻腔。
是杀意。纯粹的、冲着她来的杀意。
这股味道她太熟悉了,那是隐阁特有的气息,是夜枭手下那些常年浸泡在毒蛊坑里的死士身上洗不掉的死气。味道从右侧窗外逼近,速度极快,带着破风的锐利。
夜枭的警告来了。
隐阁等不及了。她今天在醉梦楼抛出了假情报,夜枭显然认为她的进度太慢,或者察觉到了她的不受控,于是派出了死士,用最直接的死亡威胁来敲打她这颗暗桩。
电光石火之间,姜雪泥面临着一个极其凶险的抉择:如果她凭死士的本能闪避,绝对能毫发无伤地躲开暗器,但同时,她也会在陆危面前彻底暴露自己身怀绝顶武功的事实;但如果不躲,那淬毒的暗器绝对会贯穿她的身体。
生死一线,姜雪泥做出了最疯狂的判断。
“啊——!”
一声极度惊恐、短促到几乎破音的尖叫从她喉咙里溢出。她整个人像是被陆危刚才的逼问彻底吓破了胆,双腿一软,完全放弃了身体的平衡,像一株被狂风折断的菟丝花,猛地向前倾倒,死死地扎进了陆危的怀里。
就在她扑入陆危怀中的同一刹那——
“笃!”
一声沉闷的锐响。一枚闪烁着幽蓝毒芒的梅花镖,几乎是擦着姜雪泥原本后脑勺的位置射入,深深钉入了拔步床的紫檀木柱中,尾翼还在剧烈颤动。
如果她晚倒下半寸,这枚毒镖就会钉进她的头骨。
变故陡生,陆危的眼神在瞬间沉到了极点。原本抵在姜雪泥下颌的紫檀骨扇在掌心翻转,浑厚霸道的内力激荡而出。他连头都没回,反手一挥,扇骨中机括弹射,三枚薄如蝉翼的暗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窗外那道刚隐没在黑暗中的黑影。
“噗嗤”一声闷响,窗纸破裂,伴随着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有刺客!保护主子!”
听雪堂外,原本隐匿在暗处的暗察司精锐瞬间暴起,刀剑出鞘的铮鸣声在夜色中炸开,如同惊雷般撕破了首辅府邸的死寂。
内室里,姜雪泥死死地抱住陆危的劲腰,脸颊埋在他玄色的鹤氅里,整个人像是受惊过度般剧烈地颤抖着。她的双手紧紧攥着他腰间的衣料,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颤抖,一半是演出来的极致恐惧,另一半,却是她为了强行压制体内属于隐阁天字号刺客的战斗本能,而导致的肌肉痉挛。
刚才那一瞬间,她的肌肉已经条件反射地想要暴起反杀,是她硬生生地咬破了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将自己的命,完完全全地交托给了陆危的护卫网。
陆危垂下眼眸,看着怀里抖成一团、仿佛连呼吸都要停滞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