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最终停在脂粉气冲天的长街尽头。
哪怕是在白日,醉梦楼前依旧车马如龙。然而当暗察司那几名腰佩绣春刀、满身煞气的玄衣侍卫如铁塔般分列马车两侧时,周遭喧闹的调笑声像是被无形的刀刃齐齐斩断,空气瞬间凝滞。
姜雪泥由丫鬟扶着,缓步走下马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软银轻罗百合裙,头上戴着防风的帷帽。厚重的白纱垂下,遮住了她因“牵机引”毒发而依旧苍白如纸的病容。但即便隔着帷帽,她依然能清晰地闻到周遭人群散发出的情绪气味——惊恐的酸涩、看好戏的腐臭,以及身侧几名暗卫身上那犹如生铁般冷硬的、寸步不离的监视之意。
陆危放她出来,绝不是为了什么安神香。
他是在她脖子上拴了一根极细的丝线,只要她敢在这里露出半点狐狸尾巴,那根线就会瞬间收紧,绞断她的咽喉。
“哎哟,这是哪阵仙风,竟把首辅府上的贵人吹到了咱们这腌臜地界?”
一道娇媚入骨的声音从二楼回廊飘落。紧接着,一抹艳丽至极的大红罗裙如火烧云般卷下楼梯。沈明烛梳着堕马髻,指甲染着鲜亮的丹蔻,手里摇着一柄泥金团扇,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姜雪泥微微抬眸。
隔着帷帽的薄纱,两个隐阁出身的暗桩,在这满堂恩客的注视下,完成了第一次不动声色的对视。
沈明烛的眼神只在姜雪泥身后的暗卫身上停顿了半息,便极其自然地掩唇娇笑:“夫人若要寻香,差遣个下人来吩咐一声便是,怎的还亲自跑一趟?咱们这儿的姑娘用的都是些俗粉,怕是熏坏了夫人的贵体。”
“府里的香太烈了。”姜雪泥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病弱与疲惫,“听闻醉梦楼有一味‘冷梅安神香’,是用去年的残雪窨制的,我来瞧瞧。”
“夫人真是好品味,快楼上请。”
沈明烛热络地引着姜雪泥上了三楼最奢华的雅间。暗卫首领毫无顾忌地跟了进去,不仅没有关门,反而直接如同木桩般杵在距离姜雪泥不过三步远的位置。他微微低垂着眼,手却虚搭在刀柄上,视线死死锁住了姜雪泥的双手与沈明烛的每一个动作。
在这个距离下,哪怕是一张纸条的传递,都会被瞬间察觉。
沈明烛似是对这种阵仗见怪不怪,吩咐丫鬟端上来七八个精致的紫檀木香盒,一一打开。
一时间,雅间内异香扑鼻。
“夫人您瞧,这盒是您要的冷梅香,这盒是西域进贡的苏合香……”沈明烛殷勤地介绍着,将香盒往姜雪泥面前推了推。
姜雪泥伸出那只常年握匕首、如今却伪装得柔弱无骨的手,指尖轻轻搭在其中一个木盒的边缘。她没有看沈明烛,只是垂着眼,指甲在紫檀木盒的边缘漫不经心地敲击着。
哒。哒哒。哒。
三短一长,指尖落下的力道极轻,完全被楼下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掩盖。但在沈明烛的耳朵里,这却是隐阁天字号刺客独有的紧急接头暗号。
沈明烛嘴角的笑意连一丝弧度都没有改变,摇着团扇的手却极其自然地换了个姿势,扇骨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收到,怎么接?
姜雪泥的视线落在那盒西域进贡的苏合香上。
这香里掺了极重分量的辛夷与胡椒,气味极其霸道刺鼻。她体内的“牵机引”虽然被强行压制,但五脏六腑的虚弱与受损却是实打实的。当那股浓烈的香气冲入鼻腔时,她的喉咙本能地泛起一阵剧烈的痒意。
这是真实的生理反应,也是最好的掩护。
“咳……咳咳咳!”
姜雪泥突然猛地偏过头,用帕子捂住嘴,爆发出极其剧烈的咳嗽。她咳得单薄的肩膀都在发抖,仿佛要把肺腑都咳出来,身子因为极度的不适而向前倾倒。
就在她身形摇晃的瞬间,她的广袖扫过了桌面。
“哐当!”
那盒装满西域苏合香粉的紫檀木盒被她的袖子直接拂落在地。细腻的香粉瞬间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团浓烈刺鼻的烟雾,直冲人面门。
“保护夫人!”
暗卫首领脸色骤变,本能地上前一步想要挡在姜雪泥身前。但那混合了辛夷与胡椒的香粉实在太过霸道,哪怕是训练有素的暗卫,在毫无防备地吸入一口后,眼睛也不受控制地感到一阵刺痛,视线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模糊与盲区。
就是现在!
“哎哟!我的姑奶奶,这可是烈香!”
沈明烛尖叫一声,反应极快地扑上前去,一把扯出腰间的丝帕,半跪在姜雪泥脚边,急惶惶地去擦拭她裙摆上沾染的香粉。
“夫人受惊了!都怪奴家没提醒您这香呛人!”
沈明烛宽大的红袖铺散在姜雪泥的月白裙摆上,将两人的手部动作完全遮挡在暗卫被香粉干扰的视线死角里。
姜雪泥还在剧烈地咳嗽着,眼尾因为真实的难受而泛起生理性的红晕。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极其稳定,两根手指夹住袖口里那枚藏着假天书线索的蜡丸,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