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寂静中,“咔哒”一声极轻的机括转动声,在空旷的书房内突兀响起。
那面看似严丝合缝的多宝阁水银镜后,裂开了一道暗门。
姜雪泥的感官已经因为“牵机引”的剧毒而变得迟钝,耳鸣声如海潮般轰响,但她脑海深处的“情绪嗅觉”却在此刻发出了极其尖锐的嗡鸣。
一股浓烈到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桃花香,夹杂着沁骨的寒意,从暗门后汹涌而出。那不再是新婚夜里那种居高临下、带着几分猎奇与愉悦的淡香,而是透着极其明显的焦躁、烦闷,甚至是一丝连主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控与暴戾。
陆危走出来了。
玄色暗纹鹤氅的下摆掠过冰冷的青砖地,停在了她的眼前。属于上位者极具压迫感的气场,瞬间将她整个人笼罩。
姜雪泥没有抬头,她像是一只濒死的幼兽,蜷缩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战栗。冷汗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掌心掐出的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触目惊心。
一把冰冷的紫檀骨扇,抵住了她满是冷汗的下颌。
扇骨微微用力,强行迫使她抬起头来。
陆危半蹲下身,那张昳丽却森冷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郁。他死死地盯着姜雪泥的眼睛,目光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解剖刀,试图切开她这副凄惨的皮囊,看清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怪物。
“姜雪泥。”陆危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你在忍什么?”
扇骨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下滑,停在了她脆弱的咽喉处,只要他指骨微动,扇骨里藏着的暗器就能瞬间切断她的喉管。
“痛成这副模样,连叫都不会叫一声?”陆危的眼神里翻涌着危险的暗芒,他逼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微表情,“还是说……你这副骨头,早就习惯了这种痛法,知道怎么挨过去?”
这句逼问,字字诛心。这是在诈她。
如果是寻常娇养的世家千金,痛到这种地步早就崩溃大哭了。只有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受过极其残酷刑罚训练的死士,才会将“隐忍”刻进骨血里,连痛呼的本能都会被强行掐断。
姜雪泥的肺腑仿佛被万千根毒针同时穿透,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越是绝境,她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得越紧。
她绝不能顺着陆危的话表现出任何一丝“习惯”与“从容”。
“咳……”姜雪泥猛地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液,眼泪瞬间决堤而下。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冲刷着苍白如纸的脸颊,眼神中透出一种极度绝望却又偏执的恐惧。
她迎着陆危阴鸷的目光,颤抖着嘴唇,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破碎不堪:“妾身……怕……”
“怕?”陆危冷笑一声,扇骨抵得更紧了,“怕死?”
“怕……惹大人厌烦……”
姜雪泥艰难地喘息着,她甚至不敢伸手去抓陆危的衣袖,只敢用一种极其卑微、如同仰望神明般的目光看着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大人说过……无用的东西,不配……留在听雪堂……”
陆危握着折扇的手指,猛地一顿。
“妾身本就是……被家族抛弃的弃子……”姜雪泥闭上眼睛,仿佛在忍受着凌迟般的痛苦,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若是因为痛呼出声……惊扰了大人,惹大人心烦……大人一定会……把我扔出去……”
“妾身……不想死在外面……哪怕是痛死……妾身也要……留在大人的听雪堂里……”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示弱,都在剖白。将她所有的反常、所有的死撑、所有的惨烈隐忍,全部归结于一个极其病态的理由——对被他抛弃的极度恐惧。
这是一个完美契合陆危前期塑造的“高压掌控狂”人设的借口。
姜雪泥的鼻尖,那股浓烈焦躁的桃花香,在这一刻突然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停滞,紧接着,以一种更加疯狂、更加浓郁的姿态翻涌而出。
甜中带冷,那是掌控欲得到极度满足后,产生的病态愉悦与驯服感。
陆危明知道这个借口有瑕疵,明知道一个娇弱千金能忍到这种地步简直匪夷所思,但在他那极其多疑、冷酷的心理防线深处,却有一个阴暗的角落,被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
她不是在忍毒,她是在向他臣服。
她宁愿痛死,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因为害怕触犯他定下的规矩,害怕失去他这把悬在头顶的保护伞。
这种将自己完全物化、彻底依附于他掌控之下的姿态,对陆危这种视人命如草芥、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掌控狂来说,简直是世间最致命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