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紫檀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敞开。
书房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像是一只蛰伏在夜色深处的巨兽,正静静张开着血盆大口。姜雪泥正准备迈步跨过门槛,动作却在半空中极其细微地僵住了一瞬。
没有意料中的机关机括声,也没有暗卫拔刀的金属摩擦声。
在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极其特殊的气味,穿透了沉闷的夜风和她鼻腔里浓重的血腥味,直直地撞进了她的“情绪嗅觉”中。
那是一股极其刺骨的冰雪气,像凛冬里淬了毒的刀片,毫不留情地刮过她的神经末梢——那是纯粹到极点、没有丝毫掩饰的杀意。
而在漫天冰雪的杀意之下,却又极其诡异地夹杂着一丝看戏般的桃花香。
甜中带冷,居高临下,透着一种猫捉老鼠般残忍的掌控欲。
姜雪泥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沉,连带着指尖的温度都褪得干干净净。
陆危没有去北郊大营。他根本没有离开听雪堂。
那个掌控欲极强的疯子,此刻就隐匿在这间漆黑的书房的某个角落,甚至可能正坐在某个她看不见的位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推开这扇死亡之门。
夜风从背后吹来,拂过她被冷汗浸透的里衣,激起一阵战栗。
退吗?
不能退。
姜家逼她今夜必须探查书房,如果她现在转身就走,不仅姜家会立刻判定她失去价值,暗处的陆危也会瞬间确认她“做贼心虚”,那股冰雪气会立刻化作实质的刀锋抹过她的脖子。
既然已经踏入了陷阱,就只能把这出戏演到底。
姜雪泥死死压下隐阁死士遇到强敌时本能的防备状态,强行让自己的呼吸变得短促、慌乱。她像一个被逼到绝境、极度恐惧却又不得不从的病弱千金,颤抖着手,提着裙摆,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吱呀——”
身后的木门在夜风的推动下缓缓合拢,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彻底隔绝了外界微弱的灯光。
书房内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
姜雪泥站在原地,借着窗棂透进来的稀薄月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太刻意了。
正中央的宽大紫檀书案上,几份卷宗随意地散落着,甚至有一份半悬在桌沿,仿佛主人离开得极其匆忙。对于暗察司首辅这种生性多疑、掌控欲极强的人来说,这种“破绽”简直就像是在明晃晃地写着“诱饵”两个字。
但更致命的,是空气中弥漫的另一种真实的物理气味。
淡淡的伽罗木香中,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涩药味。
姜雪泥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收缩。
引息香。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防贼熏香。它对常人没有任何毒害,甚至有凝神静气的功效。但对于内力深厚者,它会悄无声息地引动气血翻涌。而对于服下了隐阁“牵机引”的死士来说……这东西,是催命的烈火。
牵机引的毒素本就因为隐阁首领夜枭克扣了那半枚解药,而在她体内蠢蠢欲动,提前了整整七天濒临爆发。此刻一闻到这引息香,她经脉中被强行封堵的毒素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开始了疯狂的反扑。
万蚁噬骨般的剧痛从心脉处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姜雪泥喉咙里不可抑制地漫上一股甜腥,她死死咬住舌尖,借着这股锐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这不仅是针对潜入者的陷阱,更是陆危对她身份的二次核验!
如果她此刻表现出任何抵御毒素的内力流转,或者展现出超出常人的忍耐力,她在诏狱里好不容易立住的“毫无武功的柔弱私有物”人设就会瞬间崩塌。
她必须是一个被吓破了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姜雪泥深吸了一口气,让身体的战栗完全暴露出来。她放轻脚步,像一只惊弓之鸟,跌跌撞撞地摸向书案。
……
“嗒。”
“嗒。”
紫檀骨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极轻微的、只有主人自己能听见的闷响。
书房东侧,一整面多宝阁的背后,是一间狭窄的暗室。
陆危负手立在暗室中,隔着那面特制的双面水银镜,冷眼注视着外面那个纤弱的背影。
镜面将外间微弱的月光收集起来,让他能清晰地看到姜雪泥的一举一动。她穿着单薄的寝衣,长发披散,肩膀因为恐惧而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着。
陆危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浓重的嘲弄。
姜家那群老狐狸,果然按捺不住了。新婚不过几日,就逼着这颗棋子来探他的底。
他故意放出今夜要去北郊大营议事的假消息,撤走听雪堂大半的暗卫,甚至连书案上的卷宗都是他亲手布置的诱饵。只要她敢碰书案正中央那个刻着暗纹的抽屉——那里放着一份伪造的无字天书残页,暗室里的机括就会瞬间锁死整个书房。
然后,他会亲自走出去,用扇骨挑起她那张总是伪装得楚楚可怜的脸,一点点剥下她那层伪善的皮。
“让我看看,你究竟藏着什么利爪。”陆危在心底冷嗤。
然而,镜子里的姜雪泥走到书案前,却没有去碰那个最显眼的抽屉。
她似乎被黑暗中的某种声响吓到了,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甚至不小心碰掉了一支湖笔。
毛笔滚落到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姜雪泥慌乱地蹲下身去捡,站起来时,手忙脚乱地翻开了书案边缘最不起眼的几份卷宗。
那是陆危故意放在那里的、关于京城几处商铺赋税的废纸。
她借着月光,极其费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翻找的动作笨拙、杂乱,毫无章法。她甚至没有去检查书架的暗格,也没有去敲击墙壁寻找夹层,完全不像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暗桩,倒真像是一个被逼无奈、硬着头皮来交差的蠢货。
陆危微微眯起狭长的凤眸,转动扇骨的动作慢了半拍。
是真蠢,还是在演?
如果是演的,那她的直觉未免太可怕了,竟然能精准地避开所有致命的陷阱。
暗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陆危注视着镜子里那个单薄的身影,情绪嗅觉中那股夹杂在冰雪气里的桃花香,开始隐隐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