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猎物即将落网,却又在网边缘反复试探,从而激起的、属于上位者的探究欲。
他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就在陆危准备按下机括,直接结束这场无聊的试探时,异变突生。
……
外间。
姜雪泥的手指刚刚触碰到第二份废弃卷宗,体内的“牵机引”终于在引息香的疯狂催化下,彻底失控了。
这绝不是她计划中的“毒发”。
她原本的算计,是利用今夜必然到来的毒发,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濒死姿态倒在陆危的领地里,借此激怒他的领地意识,将姜家的逼迫转化为陆危对私有物被侵犯的愤怒。
但她低估了引息香的威力,也低估了夜枭克扣解药后,毒素反噬的凶险。
这不是发作,这是绞杀。
“嗡——”
脑海中仿佛有一口洪钟被重重敲响,震得她眼前瞬间发黑。经脉中原本被死死压制的真气,在剧毒的刺激下瞬间逆流,如同无数把生锈的锯齿,疯狂地切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疼。
疼到连灵魂都在战栗。
姜雪泥的动作猛地僵住,手中的卷宗“啪”地一声滑落在地。
隐阁十年的残酷训练,让她的身体在面临致命威胁时,本能地想要运转内力去护住心脉。那是一股极其阴寒、凌厉的真气,一旦释放,足以震碎这张书案。
但她不能。
哪怕是痛死在这里,哪怕是经脉寸断,她也绝不能在陆危的眼皮底下暴露一丝一毫的武功底子!诏狱里的探脉刚刚骗过他,一旦此刻功亏一篑,迎接她的就是万劫不复。
“压下去……”
姜雪泥在心底疯狂地对自己嘶吼。
她强行散去了刚刚聚起的一丝真气,任由那股霸道的毒素像摧枯拉朽般冲破了她的防御,狠狠地撞击在心脉上。
“呃……”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幼兽濒死般的闷哼从她喉咙里溢出。
姜雪泥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毫无预兆地向前栽倒。她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骨肉碰撞声。
双面镜后。
陆危转动扇骨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他眼底的嘲弄如同被寒冰瞬间冻结,凝固在了一个极其错愕的弧度。
怎么回事?
苦肉计?
姜家让她来偷东西,她偷不到,所以故意装病倒下,企图蒙混过关?
陆危的下颌线猛地绷紧,握着紫檀骨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森冷的苍白。他冷冷地盯着镜子里倒在地上的女人,等待着她下一步的表演。
然而,没有表演。
姜雪泥跌倒在青砖上,并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娇弱地呼救,也没有试图弄出更大的动静来引人注意。
她整个人蜷缩成极其痛苦的一团,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内唇。
因为用力过猛,鲜血瞬间咬破了口腔的黏膜,顺着苍白的唇角溢了出来,滴落在她雪白的里衣上,触目惊心。
她浑身都在剧烈地痉挛,冷汗在短短几息之间就彻底浸透了她的衣衫,将单薄的布料死死地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她因为极度痛苦而根根凸起的骨骼线条。
太痛了。
引息香还在源源不断地钻进鼻腔,毒素在体内疯狂肆虐。为了对抗那股想要自动护体的真气,姜雪泥只能用更极端的疼痛来转移身体的本能。
她将双手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那道常年握匕首留下的旧疤里。
血肉被刺破,鲜血溢出,但她却仿佛毫无所觉。
她就像是一个被扔进沸水里的溺水者,明明已经痛到了极致,却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硬生生地将所有凄厉的惨叫和痛呼,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安静。
整个书房里,只有她极度压抑、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喘息声。
越是向内压抑的自我摧毁,越是透着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惨烈。
双面镜后的暗室里,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陆危死死地盯着镜子里那个在地上痛苦翻滚、却一声不吭的女人。
这超出了“伪装”的范畴。
没有哪一个世家千金,能演出这种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濒死却死死强撑的破碎感;也没有哪一个为了博取同情的苦肉计,会演得如此悄无声息,仿佛是真的在独自咽下所有的绝望。
姜雪泥的脑海中,那股直击灵魂的“情绪嗅觉”警报,在剧痛的间隙中疯狂闪烁。
她闻到了。
透过那面冰冷的墙壁,陆危身上那股极其刺骨、高高在上的冰雪气,在此刻轰然紊乱。
而那丝原本充满了看戏与嘲弄的桃花香,则像是一团被骤然浇了热油的烈火,瞬间变得极其浓烈、焦躁,甚至透出了一丝连主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控与暴戾。
他的认知被打破了。
他的掌控感,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姜雪泥跌在冰冷的青砖上,视线已经被生理性的泪水和冷汗模糊。她死死地咬着被鲜血染红的内唇,指甲几乎要将掌心掐穿,拼尽最后一丝理智,将体内即将暴走的真气,死死地压制在丹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