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犹如万千毒虫同时噬咬心脉的尖锐剧痛。
诏狱阴冷的石板上,姜雪泥死死咬住内唇,喉咙里漫上浓烈的血腥气,却硬生生将那声惨叫咽了回去。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里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原本被强行压制在丹田的真气正被一股霸道至极的毒素裹挟着,在奇经八脉中疯狂逆流。
牵机引提前发作了。
外面就是陆危的玄衣卫,只要她泄露出一丝属于隐阁死士的真气抵抗本能,她费尽心机建立的“柔弱千金”面具就会瞬间粉碎。她颤抖着抬起手,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重重封死自己心脉附近的几处大穴。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将毒素强行堵在死胡同里,只会让下一次爆发来得更加猛烈且致命。但她没有选择。
剧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只有濒死般的虚脱。姜雪泥扶着黏腻的墙壁站起身,借着昏暗的火光,用袖口一点点擦净唇角的血迹。再抬眼时,那双水墨画般清绝的眸子里,已褪去了所有的恐惧,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极致冷静。
她可以慢慢演,但她的命,等不起了。
……
三日后,回门。
马车停在姜府门前时,天际正阴沉沉地压着乌云。姜雪泥由丫鬟搀扶着走下马车,苍白的脸颊上透着几分病态的羸弱,眼尾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微红。
没有寒暄,没有家宴。她几乎是刚踏入二门,便被直接带去了祠堂后的密室。
密室里光线昏暗,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与潮湿霉变交织的沉闷气味。清流世家之首、大雍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姜伯庸,此刻正背负双手站在祖宗牌位前。
“雪泥,你受苦了。”姜伯庸转过身,看着形容憔悴的女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慈父的痛心与无奈。
姜雪泥垂下眼睫,身子微微发抖,像是一只受惊的雀鸟般唤了一声:“父亲……”
然而,就在她开口的瞬间,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气味。
那不是密室里的霉味,而是从姜伯庸身上散发出来的——腐朽的枯木味。
在她的“情绪嗅觉”里,这是纯粹的谎言与虚伪。紧接着,这股枯木味中又丝丝缕缕地渗出了刺骨的冰雪气。
那是杀意。
姜雪泥的心脏在胸腔里冷冷地跳动着。她的好父亲,嘴上说着心疼,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如何让她去死了。
“为父知道,陆危是个活阎王,你在暗察司的日子不好过。”姜伯庸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拿出一个紫檀木盒,轻轻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成色极佳的白玉簪。
姜雪泥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她生母的遗物。
“你母亲去得早,为父一直留着这支簪子,就盼着将来你能在姜家安稳度日。”姜伯庸的声音越发温和,却字字如刀,“但如今老皇帝病危,诸王夺嫡,姜家已在悬崖边缘。雪泥,你是姜家女,为家族赴死,是你的宿命。”
他啪的一声合上木盒,语气陡然转厉:“三日了,为何听雪堂里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那本记录了百官把柄的无字天书,你到底有没有去探查?!”
姜雪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父亲明鉴!女儿并非不愿,只是陆危生性多疑,听雪堂内外暗卫密布,女儿根本找不到机会靠近他的机密书房……”
“机会,是人找的。”姜伯庸冷冷地打断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颗棋子,“今夜,暗察司截获了北郊大营的密报,陆危会亲自带人出城议事。听雪堂的守卫会调走大半。”
他微微倾身,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夜子时,你必须进入书房,找到天书的下落。事成,你母亲的遗物和解药,为父双手奉上;若败……”
那股刺骨的冰雪气瞬间浓烈到了极点,几乎要将姜雪泥的鼻腔冻结。
“你便死在暗察司吧,就当是全了你姜家嫡女的气节。”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姜雪泥伏在冰冷的青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掩盖住眼底那一抹冰冷的嘲弄。
全了气节?不过是榨干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让她去踩陆危的陷阱,好替姜家试探暗察司的虚实罢了。
“女儿……遵命。”她颤声应下。
姜伯庸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极小的青瓷药瓶,递到她面前:“这是你这个月的解药。”
姜雪泥恭敬地双手接过。然而,就在药瓶落入掌心的那一刹那,她隐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微地掂了掂。
不对。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刺客本能,让她对重量有着变态般的敏感。这瓶子里的药丸,重量不对。
她拔开木塞,倒出药丸。昏暗的光线下,那颗原本应该饱满圆润的赤色药丸,竟然只有残缺的一半。切口粗糙,显然是被人生生掰断的。
姜伯庸并没有察觉到异常,他根本不知道这药的具体底细,只当是用来控制死士的寻常毒药。
但姜雪泥懂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隐阁首领夜枭那张狰狞的青铜鬼面,以及那常年萦绕在他身上、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记住,你们只是我手里的刀。刀如果不听话,就只能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