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三天前在诏狱,牵机引会毫无预兆地提前发作。
隐阁在克扣她的解药。夜枭嫌她动作太慢,这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警告她:死士的命不属于自己,若是再拿不到无字天书,下一次毒发,就是她五脏俱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死期。
“怎么还不吃?”姜伯庸皱眉催促。
姜雪泥猛地回神,她低下头,装作急不可耐的模样将手送到唇边。但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她借着一声剧烈的咳嗽,指尖灵巧地一拨,那半枚残缺的解药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掌心深处,被她死死扣住。
她顺势捂住胸口,做出吞咽的动作,眼角因为“剧烈的咳嗽”而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多谢……多谢父亲赐药。”
半枚解药,根本压不住已经开始暴动的牵机引。吞下去,除了白白浪费这张底牌,没有任何意义。
从密室出来,坐上回首辅府邸的马车,姜雪泥靠在颠簸的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马车外是京城繁华的喧嚣,车厢内却冷得像冰窖。
毒素的反噬已经开始了。被她强行封锁在心脉附近的剧毒,正因为这半枚解药的缺失而变得越发狂躁,仿佛有无数把带倒刺的钝刀,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切割着她的经络。
今晚,最迟今晚子时,牵机引就会彻底爆发。
换做任何一个人,面对姜家的死线逼迫、隐阁的残忍折磨、以及陆危那深不见底的试探,恐怕早就崩溃内耗了。
但姜雪泥没有。
她掌心紧紧攥着那半枚残缺的解药,感受着它硌在伤疤上的冰冷触感,大脑在剧痛中飞速运转,冷静得近乎可怕。
陆危今夜外出议事?
骗鬼的。暗察司首辅的机密书房,怎么可能因为主人外出就防卫空虚?那是陆危故意留出的破绽,是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陷阱,专等心怀鬼胎的老鼠自投罗网。
姜伯庸想让她去送死探路,夜枭想用毒发逼她加快动作。
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可以随意摆布、随时消耗的棋子。
“想让我死……”姜雪泥在黑暗中极轻地笑了一声,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与疯狂,“那我就死在你们最怕的地方。”
既然残缺的解药压不住毒性,既然今晚注定要遭受万箭穿心般的折磨,那她为什么要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白白忍受?
她要利用这次毒发。
陆危不是享受掌控的愉悦吗?不是把她当成毫无威胁、只能依附于他的柔弱私有物吗?
那如果,他高高在上俯视着的这只金丝雀,并非是为了偷窃机密,而是被未知的恐惧和剧毒逼得走投无路,最终绝望地倒在他的领地里、在他的陷阱中央咳血濒死呢?
一个多疑疯批的上位者,面对一个完全脱离掌控、即将死在自己面前的“私有物”,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怀疑她偷东西,而是被激怒——是谁,敢在他的地盘,动他的猎物?
她要用一场最真实、最惨烈的被动毒发,强行打乱陆危的审讯节奏,把姜家和隐阁的杀机,变成刺向陆危多疑神经的诱饵。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陆危那变态的领地意识,赌注是她自己随时可能崩溃的命。
马车在首辅府邸的角门停下。
夜色如墨,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听雪堂里静得落针可闻。正如姜伯庸所说,平日里三步一岗的暗卫,今夜竟然撤去了大半。偌大的院落里,只有几盏风灯在夜风中摇晃。
姜雪泥独自一人走在长廊上。每走一步,体内的剧痛就加剧一分。冷汗已经彻底湿透了她的里衣,她的呼吸变得极度紊乱,那是毒素即将冲破穴道封锁的前兆。
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甚至任由自己虚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
前方,就是机密书房。
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紧紧闭合着,像是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姜雪泥走到门前,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铜门环。她知道,推开这扇门,她就会彻底暴露在暗察司的监视网中,再也没有回头路。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敞开。
书房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姜雪泥正准备迈步跨过门槛,让体内压抑到了极点的牵机引彻底爆发——
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