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没有红妆软帐,也没有新妇敬茶的温情脉脉。
天光还未大亮,听雪堂的门便被粗暴地推开。两名面无表情的玄衣卫立在廊下,声音冷硬如铁:“夫人,首辅大人有请。”
姜雪泥被带出府邸,马车一路向北,最终停在了一座阴森高耸的黑色建筑前。暗察司诏狱。
刚一踏入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甬道两侧只有几盆幽暗的炭火明明灭灭,极深处传来令人精神崩溃的滴水漏壶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人的骨缝里。
这种环境,姜雪泥再熟悉不过。隐阁的地下水牢,比这里还要冷上三分。
但她知道,此刻走在甬道里的,不能是隐阁天字号刺客,只能是娇生惯养、被家族当做弃子推出来的病弱千金。
于是,她的脚步开始变得虚浮。死士常年训练出的轻盈无声被她强行打破,绣花鞋踩在黏腻的石板上,发出凌乱而沉重的摩擦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甚至在跨过一道门槛时,刻意绊了一下,单薄的肩膀不可抑制地发着抖。
甬道尽头的极暗囚室里,陆危端坐在一张铺着猛虎皮的太师椅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绣着暗红飞鱼纹的玄色常服,修长分明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柄紫檀骨扇。听见凌乱的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但在姜雪泥的感知里,整间囚室已经被一股刺骨的冰雪气完全填满。那是纯粹的、不带一丝温度的杀意与审视。
他在等。等她在这极端的恐惧中,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练家子下盘稳健的破绽。
“带过来。”陆危的声音在空旷的囚室里回荡,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慵懒与残忍。
玄衣卫将姜雪泥推上前。借着昏暗的火光,姜雪泥终于看清了刑架上吊着的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十指被尽数钉穿,胸口的皮肉外翻,正发出微弱而凄厉的哀嚎。
姜雪泥的目光只扫过那人腰间残留的一块碎布,心下便是一沉。那是姜家外围商铺掌柜特有的料子。
陆危在杀鸡儆猴。
“夫人觉得,这场戏如何?”陆危终于抬起眼,那双狭长深邃的眸子如同盯着猎物的毒蛇,死死锁在姜雪泥惨白的脸上。
刑架上的人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姜雪泥雪白的裙摆上,如同绽开的红梅。
这一瞬间,隐阁那暗无天日的蛊盆记忆,那成百上千个日夜里同伴互相残杀的血腥画面,如海啸般在姜雪泥脑海中炸开。
这不是恐惧,而是深植于骨髓的应激创伤。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丹田内的真气因为这强烈的刺激本能地想要运转反抗。姜雪泥死死咬住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才硬生生将那股足以暴露身份的真气强压下去。
她顺势双腿一软,跌坐在黏腻冰冷的地上。一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扶住粗糙的墙壁,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她没有发出尖叫,因为极度的恐惧往往会让人失声。她只是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剧烈地战栗着,眼泪因为生理性的反胃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将那张清绝的脸衬得越发破碎凄楚。
冰雪气没有散。
陆危站起身,玄色长靴踩过地上的血泊,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紫檀骨扇被他随手扔在桌上,他缓缓蹲下身,阴影瞬间将姜雪泥完全笼罩。
“吓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一只带着浓重血腥味和凉意的手伸了过来,粗暴而精准地捏住了姜雪泥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姜雪泥被迫仰起脸,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流经陆危的指缝。
就在这一刻,陆危的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而他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却若有似无地滑到了她的颈侧,精准地搭在了那处跳动最剧烈的颈动脉上。
姜雪泥瞳孔微缩。
他在探脉。
一个有内功底子的人,在极度惊吓时,真气会自动护体,脉象绝不可能如此紊乱虚弱。
生与死,只在这一瞬之间。
姜雪泥闭上眼,彻底放开了对身体的控制,任由那种对死亡和血腥的生理性恐惧接管全身。她的脉搏在陆危的指尖下疯狂、毫无章法地跳动着,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濒临窒息的幼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滴水漏壶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