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二人如约动身。马车驶出王城北门,一路朝北奔往天山。
路途三日,关关强压心底郁结故作从容,梦魇碎片却总在小憩静坐时突兀闯入脑海,眉宇间的倦意与勉强无从掩藏。一路无言,一人默然执鞭驾车,一人静栖车厢,待车马行过连绵绿洲,开阔辽远的天山北麓草甸终于铺陈在眼前。
明珵放缓缰绳,细细调转方向往目的地行进。末段路程走得极缓,骏马踏草悠然踱步,车轮碾过青茵只余细碎轻响,似是唯恐惊扰了这片山间圣境。
关关在昏沉盹意里蹙着眉醒转,马车已然停稳,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素白披风。明珵斜倚车辕,正遥遥望向远山。午后暖光漫入车厢,耳边不时传来野鸟清啼。
她微动身子,引得明珵回眸,眉眼漾着温软笑意:“醒了?到地方了,下车看看?”
说着伸手拾起披风替她拢好,细心戴上帽檐。深秋的天山白日暖阳融融,山间却仍裹挟着凛冽凉风。
关关扶着他的手落地,抬眸一瞬骤然怔住,满目盛景远超预想,一幅秋鹤栖原的绝色画卷铺展在她的眼前。
深秋暖阳漫覆山野,皑皑雪顶镀上一层鎏金薄纱,山麓林木被秋意晕染出深浅斑斓,整座天山浸在蜜色柔光里。
山下无垠草甸金辉浮动,细碎绒草裹着浅黄光晕,条条金光蜿蜒流淌在碧草丛间,织成一张铺向天际的锦绣绒毯。
千百只蓑羽鹤栖落其间,灰褐羽衣沾着落日碎金,或凌空飞舞,或缓步闲踱,或引颈长鸣,或振翅欲飞。
关关的心神被眼前盛景牢牢攫住,不由自主缓步向前。明珵的话音自身后缓缓响起:
“此处是蓑羽鹤的栖息之地。它们春夏在此繁育生息,深秋结伴南飞越冬,待到来年春暖花开再折返回来。”
关关顺着他所言抬首望天,数十只蓑羽鹤抻颈展翼,结伴向南远行,或三五成群,或两两相依,亦有孤鹤独飞。
“它们迁徙中途,会在京都西郊洛嵩山短暂停歇。”
关关愕然回头:“京都?”
明珵颔首:“那座山顶有一片平缓草甸,是它们中途落脚的驿站。每一只从此处动身的蓑羽鹤,都要飞越丘池去往京都。”
“我想着,你会想来这里看看。”
关关凝望着一只渐远的孤鹤,思绪随飞鸟飘向千里之外:它掠过草原,途经四叔身侧,再远赴京都,狱中亲人、深宫祖父,兴许也能凭窗望见这抹振翅掠空的鹤影。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裹着雪山凉意的空气,再徐徐吐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明大哥未曾多言劝慰,却以漫天归鹤,送了她一轮跨越山海的明月。
再睁眼时,连日积压心中的郁塞消散大半。清冽山风入肺,她舒展手臂,慢慢迈步走向鹤群,脚步由缓渐疾,最后索性小跑着沉醉在这片灵鹤遍地的金色原野。
明珵立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迈入鹤群的身影。
眼见关关足尖轻点软草,在团团白羽环绕里悠然旋身,裙裾随回旋的风轻轻漾开。她回首抬眼遥遥望向他,眉眼浸在暖融融的落日余光里,一笑便揉碎了漫天秋阳,明朗得撞进人心底。纤手轻解披风,厚重衣料顺着肩头、腰肢缓缓滑落,坠在茵茵草地,像落下一片暗云,衬得她一身素色衣裙愈发轻盈利落。
转身一瞬,她再度迈步扎进悠然踱步的鹤群,起初只是慢悠悠踱步抬臂,动作慵懒,伴着周遭野鹤起落缓缓舒展身形。明珵静静凝望,渐渐察觉她似乎在随鹤起舞,舞步全然顺着心绪与风势肆意舒展,身段柔婉轻灵,起落收放松弛随性,没有制式舞步的刻板规整,满是浑然天成的自在。
霞光裹着金红光晕覆在她周身。
她忽而昂首面朝南向长空,双臂伸展起伏,宛如乘风南徙的飞鸟;
转瞬收臂环抱于身前,化作羽翼拢住幼小的孤鹤,柔弱又惹人怜惜;
忽而单足稳稳立地,另一只玉足向后轻扬,裙摆凌空翻卷,宛如仙鹤蹬离地面、振翅欲飞;
倦了便垂首,侧脸轻贴交叠的手背,眉眼微敛,像奔波千里、惦念故巢的归鸟,满目缱绻寂寥。
成群灰鹤被她灵动的舞姿引着,绕在身侧缓步盘旋,落霞流光缠在翻飞的裙角与鹤翅之间。
明珵立在秋光里,心口翻涌着复杂心绪,酸涩缠缠绵绵漫上胸腔,心动却如荒原破土的草木,蓬勃滋长。
从前见惯朝堂冷硬、沙场风霜,从未见过这般不染尘俗的灵动与鲜活,落日熔金的光景里,眼前之人与群鹤、秋原、落日揉成一幅独一份的绝色画卷,牢牢镌刻在他心上。
落日缓缓沉向远山间,漫天霞光慢慢淡去,鹤群渐渐收拢羽翼,准备就地栖宿。
关关舞步渐缓,静静立在遍地枯草与落晖之中,望着天边不断向南远行的零星孤鹤,眉眼间积压多日的阴霾,终于随晚风散了大半。
明珵静静伫立原处,没有上前惊扰,只伴着满目秋色,陪她静看远山暮色缓缓笼罩整片草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