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渐渐驶离天山脚下,明珵坐在车辕之上执缰控马。身侧关关手里攥着一茎野草,迎着落日天光细看,细碎绒穗间浮着一层朦胧暖光。
“明大哥,这草迎着光瞧,活像一截鎏金羊尾,是什么名目?”
“天山针茅,牧民叫它酥油草。羊最爱吃,多吃便上膘出油。”
关关听罢,把草茎茬口凑到唇边轻抿,眸光倏地一亮:“汁水清甜,怪不得羊偏爱它,经天山雪水滋养的草木,滋味也是不俗。”
明珵低笑叮嘱:“可别什么草都尝,不少草木味涩带微毒,误食容易口舌发麻。”
关关漫不经心应了声:“嗯,记下了。”
倏忽天际传来几声清厉雕鸣,二人抬首望去,一只金雕正在马车头顶缓缓盘旋。“啊,是雪翼,明大哥它又来寻你了吗?”
“自我们动身它便一路尾随,我恐它惊了鹤,才令它远远跟着。”
话音落,明珵自怀中摸出一枚木哨,吹响两声,雪翼闻声敛翅俯冲,稳稳落于车厢檐边。
关关抬手抚过它尾梢白羽,由衷赞叹:“雪翼生得英武,心性又通灵。”
明珵笑了笑,将手中的哨子递给关关。
明珵含笑把木哨递到她掌心:“这木哨是仿我口啸制作的,吹两声便是唤它近身;若将信函缚在它胫间,吹两长一短三声哨音,它便能代为传信于我,你收着。”
关关细细端详,木哨打磨得温润光滑。她试着轻吹两下,雪翼当即探出弯钩喙,轻轻磕了磕她的额头,模样似在无奈应声,好似在说‘我在这呢’。
关关拢着木哨在掌心反复摩挲,不消片刻,温润木料便浸染上掌心暖意。
斜阳铺遍漫野草甸,一车两人一雕,顺着漫漫长路徐徐远去。
车马行近王城,时日尚宽裕,明珵侧首问询关关,可要顺道去探望雪儿。小羊羔早已养好伤病,今日便可接回府中,关关当即欣然应下。二人调转车行,绕往王城南郊的一片小牧场。
雪儿唇边一圈白绒格外惹眼,两人于成片羊群里一眼便认出它。阔别近两月,昔日孱弱的羔崽褪去稚气,已是身手灵捷的幼羊,肩高堪堪越过关关膝头。不复当初赶路时萎靡孱弱之态,整日追随群羊嬉闹奔跳,眼眸水润清亮,显然在此处安居顺遂。
雪儿记性尚好,遥遥望见关关,立刻撇开同伴,颠颠奔来,绕着她的裙裾团团打转。关关俯身抚过它顺滑油润的背毛,眸中满是软意。二人陪着小羊消磨了大半日,待到动身返程,关关却忽然决意,把雪儿留在牧场。
“明大哥,当初雪儿同我一样孤身漂泊。如今我得你与白玛娘娘照拂周全,来年亲人便会前来接我归乡,雪儿也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安稳去处。它在牧场有成群伙伴相伴,日日自在啃草嬉闹,留在此地,远比随我奔波快活。”
明珵瞧她心意笃定,便不再劝说。二人赶在晚饭前回转府邸,此前雪翼早已给白玛捎去书信,相约今晚共进晚膳。
安稳归府之后,岁月倏忽流转,此后数月日子安详平静,关关开始跟着白玛礼佛,常在佛堂侍奉左右,心头再无往日惶惶不安,只敛神诚心祈愿。
先前送往天山净宗大佛寺供奉的祈安结绳,满七七四十九日之期尽数取回,公主府廊下檐角尽数换上崭新彩绳,关关居住的小院檐边也环挂一圈,整座府邸焕了新气象。闲来她同伽罗弥朵、芮兹一众小姊妹凑在一处,琢磨如何更具新意地将祈安结绳巧缀于衣衫、发饰之间。一时间王城上下因彩绳归来,热闹了不少时日。
西厥使团滞留丘池整整三月,和亲之事终究作罢,整装启程归国。使团离城那日,关关立在远处眺望,西厥小公主一身绯红衣衫明艳夺目,生得眉眼妍丽,自带王族与生俱来的矜傲。纵然和亲落空,她面上不见半分郁色,笑意疏朗,沿路饶有兴致打量王城市井风物。
目送车马渐行渐远,关关侧头看向明珵,随口打趣:“丘池王当真不曾动过让你和亲的心思?”
明珵淡淡摇头:“并无此意。丘池国力远胜西厥,无论西厥内部哪一方执掌权柄,皆要主动攀附丘池,无需借一桩婚事绑缚邦交。”
关关轻轻应了声:“原来如此。”
西厥使团方才离境,丘池王便下旨,为三王子聘定国相之女米娜尔。二人自幼青梅竹马、情愫暗生,婚约既定,日常出双入对,恩爱缱绻。几家欢喜几家愁,穆敦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另许良人,满心郁结,专程来公主府寻明珵诉苦。彼时关关正与明珵闲坐闲谈,几人本是旧识,便一同出言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