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无光的深夜,关四独自走在寒风呼啸的旷野,身影孤独而决绝。
他右手紧握刀柄,手臂上一道狰狞长口翻出红肉,温热的暗红鲜血不断涌出,顺着手腕淌至刀身,又从刀尖点点落在草地上,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右腿每迈出一步,便要靠左手借力,拖着另一条伤腿艰难前行。
一夜血战,他拼尽全力摆脱了所有追兵,自身也已是强弩之末。不知何处伤口淌下的血糊住了双眼,天地在他眼中化作一片猩红。
头部重创搅乱了五感,草原的轮廓、呼啸的风声、刺鼻的血腥、口中的腥气混作一团,阵阵眩晕袭来,令他神志模糊。
他凝望着前方,心中仍存一丝希望:只要翻过那道矮坡,便是中原地界。
仅剩的全部意志支撑着他向前,全然没察觉,身后危险已再度逼近。
十几匹饿狼循着血腥味追踪而至,渐渐进入捕猎范围。距离不断缩短:五百米、一百米、五十米、十米、五米……
领头的狼满心疑惑。它们已然贴近这人脚跟,不再刻意收敛动静,可这个方才还在二十人的围堵中悍勇突围、身手凌厉的男人,此刻却麻木迟钝,如同行尸走肉。
头狼压下杂念,望向那道背影的目光愈发幽暗。今夜,这人注定走不出这片荒原。
它弓起脊背,后腿猛然发力纵身跃起,直扑向张四的肩背。狼头一偏,尖利的獠牙狠狠咬穿他的咽喉,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关四的视线仍定格在远方泛红的矮坡上,连一声痛呼都来不及发出,重重倒在荒草丛中。
其余饿狼一拥而上,围拢过来,纷纷亮出利齿,开始撕咬猎物。
周遭天地如同一幅即将被利爪撕裂的画卷,翻折、扭曲、震颤不休。光影骤然一闪,下一刻竟已置身京都午门菜市口。
四名身着粗布囚衣、脚戴镣铐、双手反缚的钦犯被押跪在地,几人脊背挺直,目视前方,眼底血丝密布,悲愤与不甘几乎要溢于言表。
他们身后各立着一名魁梧刽子手,肌肉虬结的臂膀高高举起寒光凛冽的大刀,眸中凶光摄人,只待号令下达,利刃便会骤然劈下。
周遭百姓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不平声、喊冤声、怒骂声此起彼伏,高亢激昂。
可这些声响,半分也入不了监斩官的耳。他拿起案上文册,核对人犯身份,当众宣读罪名,随即喝出行刑号令。
“钦犯关正、关予文、关予德、白凤芸,大逆欺君,不忠不敬,坐视君危,罪大恶极,斩立决!”
话音落毕,行刑令牌凌空飞出,重重砸落在地。朗朗晴空之下,陡然炸响一声旱雷。四道寒芒同时闪过,血溅三尺,四颗头颅滚落在地,俱是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血色与狼影还在眼底盘旋,耳边仍回荡着刑场上的怒骂与惊雷。关关猛地抽气,豁然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
冷汗早已浸透里衣,顺着鬓角、脊背往下淌,贴身的布料凉得刺骨。她僵坐起身,双手紧攥胸前衣衫,如同溺水之人般急促喘气,浑身仍止不住微微发颤。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让她勉强看清所处场景。“只是梦……只是梦……”她低声喃语,语气里满是仓皇。
可脑海中,四叔倒在草丛、祖父、父母、二叔身首分离的画面历历在目,深入骨髓的惊惧与悲恸,久久不散。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将将赶在与关关约定启程的前一日,明珵才总算忙完手头诸事。返回府邸,他刚踏入正厅,便见白玛端坐其间,手中捧着一卷汉诗,目光怅然。这是阿妈思念阿爸时才会有的神态,他往日时常见到。
明珵走上前,单膝跪在母亲身前,轻声唤道:“阿妈,我回来了。”
白玛从思绪中回过神,抬眼望见成稳内敛的儿子,正看着自己。
“公事都处理完了?”
“嗯,近日再无琐事缠身。”
明珵侧头一瞥,便瞧见佛堂矮案边的关关。她正凝神抄写佛经,不过十余步的距离,他进门、与阿妈交谈,她竟始终未曾察觉。
“怎么这几日我回来,总见她待在佛堂?往日她倒更喜欢在自己的小院中消磨、摆弄。”
白玛放轻语声:“她白日里几乎都守在佛堂,不是抄经,便是独自出神。戴娜说,前几日她夜里做了噩梦,惊醒后蒙在被褥中哭了许久。”
听闻此言,明珵眉峰微蹙,不用细想,也知那些噩梦因何而起。
白玛柔声劝道:“既然佛堂能让她心神安定,不如便推迟几日再动身吧。”
明珵微微摇头,语气笃定:“不必推迟,此行她会喜欢的。”
白玛莞尔点头:“既你已有分寸,我便不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