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琐事落定,关关想起白日宫宴的疑点,稍一斟酌,轻声发问:“今日人人都称白玛娘娘为天山公主,想来这天山,便是丘池举国尊崇的圣山吧?”
“正是。”明珵放下手中食箸,神色慢慢沉静下来,缓缓道出往事,“先代丘池王,仅有我王舅这一位嫡子。当年王舅年幼,王室特意请圣山高僧前来卜算命数,高僧言他命格本是极好,唯独福泽稍有欠缺,若是继承王位,恐会拖累国祚。”
“化解之法,便是由血脉至亲,前往王族雪山禅寺诚心清修二十载,为国祈福。”
“最终选定的人,便是我阿妈。她与王舅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弟,亦是当时最合适的人选。那时她才不过十一岁,大半岁月都在禅寺中度过,至今依旧守着清修的本心。我也是在雪山禅寺里降生长大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待我年满八岁,二十年清修期满,王舅便派人将我们母子接回了王都。阿妈半生驻守圣山、为国祈愿,王室感念她的付出,便册封她为天山公主,是以她在王族之中地位特殊。”
关关听完,心中了然,轻声叹道:“如此说来,王上心中,定然对白玛娘娘满是愧疚。”
“不错。”明珵应声,“王舅待阿妈一向敬重,事事多有照拂。”
话到此处,关关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藏在心底的问题:“那你的父亲……为何不曾与你们母子相伴?”
提及生父,明珵周身的气息愈发淡漠,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本是中原人士,当年远赴西域游历,因倾慕天山圣名,便留在雪山另一处禅寺听经修行,就此与阿妈相识相知,两心相悦。后来中原先帝驾崩,家中急信催他归乡。临行前他与阿妈约定,至多一年,待家事安顿妥当,便即刻折返丘池,等阿妈清修期满,便携手相守、结为连理。”
关关屏息问道:“那……他后来回来了吗?”
“没有。”明珵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掩不住内里的怅然,“自他离开这片土地,便再也没有归来。”
“你们就不曾派人去中原找寻吗?或许是家中事务牵绊,身不由己。”
明珵沉默了许久,殿内只余下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前一阵子我动身前往中原,本意便是寻他。在中原辗转徘徊一月有余,最后打探到确切消息——他离开丘池两年之后,便染病离世,算下来,距今已经十八年了。”
关关心头一沉,低声追问:“白玛娘娘……可知晓此事?”
“我尚未告诉她。”明珵抬眼望向跳动的灯火,目光茫然又纠结,“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敢贸然言说。”
“白玛娘娘至今,还在念着他归来吗?”
“嗯。”明珵应声,“清修岁月孤寂漫长,那一份等候,便是她心底为数不多的念想。我实在不忍打碎。”
厅堂之内一时陷入死寂,唯有油灯静静燃烧,光影在两人脸上缓缓晃动。
“可知他当年是因何病症离世?”关关打破沉默。
“只探听到是身染重疾,人死灯灭,时隔多年,追究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可你从未见过他,万一寻错了人呢?”
“姓名、籍贯、过往行踪全都对得上。我也见过当地留存的画像,眉眼轮廓,与阿妈多年来手绘的模样,很是相似。”
关关望着眼前少年,一路同行相伴,她竟从不知他心底藏着这样一桩沉重旧事。她轻声宽慰:“一路风尘奔波寻亲,到头来却是这般结果,你也多保重。”
“我自出生起便未曾与他相处一日,谈不上悲痛不舍。”明珵淡淡道,“只是一想到阿妈满怀期许等候半生,一旦得知真相,不知该如何承受这份打击,我便左右为难。”
关关静静看着他。少年自幼失怙,长于禅寺,长大之后又独自远赴千里之外的中原寻父。他嘴上说着并无太深感情,可纵使从未相见,血脉相连,心中又怎会毫无期许?这份隐忍与为难,远比悲伤更磨人。
长夜漫漫,心事沉沉。二人相对静坐,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桌上的宵夜渐渐失了温度,油灯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厅堂,将难言的惆怅,一同融进这无边夜色里。
待到夜深露重,星月高悬,明珵才起身作别离去。庭院再度沉寂,葡萄藤架沐着清辉,在晚风里默然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