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众人用过早饭,白玛、明珵与关关三人一同来到佛堂,围坐在矮案旁,静心编织祈安结绳。
此种结绳样式别致,编织时除了五色布条,还需掺入一撮马尾毛,工序繁杂,对初学之人而言颇有难度。
关关谨记着白玛的叮嘱:祈安结绳贵在心诚,编织之时,需将对亲友的祝祷默念于心,这份心意自会随绳线交织相融。待到大佛会将结绳悬挂于寺墙,历经七七四十九日香火浸润,便能上达神佛,护佑受祷之人岁岁平安、诸事顺遂。
她学得格外用心,宁可放慢速度,也不肯敷衍每一处绳结。待到午后,已然能够独自编出工整漂亮的结绳。
指尖翻飞不止,关关心底的思念亦绵绵不绝。她在心底逐一念及家中亲人,默默祈愿家人安好无恙。她身在异域异乡,诸多牵挂无力周全,便将万般忐忑与惦念,尽数化作唇间无声的祝祷。纷乱浮动的心绪,也在一次次穿线、打结、收束之间,渐渐沉淀、安稳。
因见关关太过沉心专注、心无外物,明珵只好时时留意,见她编完一条、正要埋头续作下一条时,便轻声唤她停手用膳,或是督促她饮水歇息。
明珵并未在朝中担任实职,若无王上传召,便无需每日入朝议事。往后数日,三人皆安守梵院,静心筹备佛会诸事,日子清净安稳。
时光悄然流转,秋意漫覆王城,万众期盼的秋季大佛会,如期开幕。
自今日起,丘池举国斋戒,全民投入各项佛事,整座王城浸润在肃穆虔诚的梵韵之中。
佛会开幕之日恰逢八月十五,本是中原阖家团圆的中秋佳节。关关虽远在异域,无法与亲人相聚,却能恰巧于如此盛大的佛会吉日,亲手奉送祈安结绳入寺礼佛。她心中只觉是难得的善缘吉兆,眉宇间尽是轻快安然。
依王城百年规制,宗室王族、世家子弟、文武百官,皆需寅初在王宫整队集结,仪仗有序,缓步出行,待寅正时分尽数抵达北郊的天山净宗大佛寺。
丘池国中备受尊崇的圣僧,早已率领全寺僧众肃立山门之下,静待众人到来。今日整场庄重肃穆的请佛大典,由丘池王亲自主持领拜。
大佛殿内香烟袅袅,梵气沉沉。护国大法师达摩延敛神入定,结跏趺坐于主尊佛像侧首,神态端严,寂然不动。
殿内跪位尊卑井然,秩序森严。丘池王长跪于最前列,其后依次是王后、天山公主、诸位王子,再往后便是后宫妃嫔、王室宗亲。殿外石台、曲折廊道、层层阶陛之上,文武大臣、世家权贵依品级跪伏;佛殿九十九级长阶之下,各路大臣家眷按序整齐跪立。四方僧衲环坐周遭,禅意肃然。
须臾,寺中万斤古钟轰然鸣响三记,沉厚绵长的钟声震荡山林。刹那间梵乐齐鸣,千僧同诵,朗朗梵音层层叠叠,萦绕山谷,整整一个时辰方才缓缓停歇。
待到卯正破晓,旭日东升,金辉洒满寺院飞檐。数十名身强力壮的僧人,合力抬起那尊高达九十余尺的天山净尊巨佛。圣像周身遍缀奇珍、覆满锦绣彩缎,庄严肃穆,华贵非凡。众僧稳步抬佛出殿,将圣像稳稳安置于特制巨型雕花佛辇之上。
三十三名护法僧持法器分立辇侧,数百甲士列阵清道护行。装饰华美的佛辇缓缓驶出山门,请佛大礼圆满礼成,盛大的丘池行像大典,正式开启。
自当日起至八月二十五日,天山净尊圣像日日巡行王城街巷。每日卯正准时启程,未正折返寺院,每日更换巡游路线,遍抚王城土地。沿途百姓扶老携幼,纷纷出门沿街跪拜,祈求消灾解厄、纳福平安。更有极致虔信的善男信女,全程追随佛辇,九步一叩、五体投地,步步虔诚,不舍离去。
此刻的天山净宗大佛寺,早已人声鼎沸、人流如海。可容纳万人的诵经广场正中,达摩延大师端坐法台,威仪深重。内圈环坐王室宗亲、权贵大臣,外围层层围坐万千百姓。万人同步盘膝,齐声梵唱,诵经声直冲云天,震彻山河林海,声势浩荡。
盛大的万人诵经法会,直至巳时方才圆满结束。
法事既毕,沿街林立的斋棚依次开启,布施斋饭、清水与鲜果素食。数万信众席地而坐,安然静默,同食斋供。饭罢,众人纷纷取出多日来亲手编织的祈安结绳,一一系在寺中预先布设的绳架与殿墙之上。
五彩斑斓的绳结层层叠叠、随风轻扬,将庄严肃穆的古寺装点得绚烂夺目。依佛门规制,这些祈安结绳需在此受香火供奉七七四十九日,期满后由主人取回,或悬于屋檐镇宅护家,或系于衣袍、绾于发间,岁岁祈福。
午后日头渐盛,暑气蒸腾。一部分民众先行归宅,静静等候佛辇巡经家门;余下信众则四散去往各大配殿。每座殿堂皆有高僧登座讲法,各阐一经、各明一理,经义要义各不相同。诸多善信趁此大佛会佳期,逐殿听讲、潜心悟法,不负盛会机缘。
此番盛大佛会,除首日独有请佛开篇大礼,自次日起,行像、诵经、布施、系绳、听经诸事,日日循例举行,直至秋季大佛会圆满落幕。
连日晨昏奔波、日日礼佛,人人皆有倦色。这日午间斋食布施完毕,暑气灼灼,燥热难当。关关、伽罗弥朵、芮兹三人寻了一处僻静僧舍歇脚。几人满身热汗淋漓,再无半分平日矜持,随意坐伏在地,满身疲惫尽数流露。
伽罗弥朵率先长长叹出一口气,恹恹道:“热煞了、累煞了、困煞了。”
关关跟着轻声轻叹:“渴极了、燥极了、懒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