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正午，使团众人正围坐毡垫用餐，院内脚步声乍响，伽罗衍单手提着一名约莫十岁的丘池孩童大步走了进来。那孩子四肢不住蹬踹扭动，小脸绷得紧紧的，满是抗拒。伽罗衍径直将他轻轻往食案旁一放，扬声对侍者吩咐：“给他添一份餐食，分量要大，肉上双份。”

原本怒目圆睁的孩童闻声，视线猛地落在陆续抬来的食盘上。肥嫩的肉食、鲜亮鲜果与新鲜菜蔬满满当当铺了一案，诱人香气四下弥漫。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先前的挣扎瞬间停了，顾不得旁物，俯身便伸手抓食，吃得狼吞虎咽。

侍者捧着盛着清水的陶盆上前，本欲伺候他净手，见此情景顿时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伽罗衍摆了摆手示意侍者退下，自己洗净双手，屈膝坐落在毡垫上，不紧不慢地用起属于自己的那份餐食。

他余光瞥见明珵与关关自他进门起便频频望向这边，便随口一笑，解释道：“这是我新收的小弟。”

关关唇角抽了抽，暗自觉得此人行事随性，倒像行走江湖的侠客。她看着埋头大吃的孩童，打趣着开口：“瞧他方才拼命挣扎的模样，倒像是被你强行掳来的一般。”

伽罗衍目光落在孩子身上，语气笃定从容：“吃完这顿饭，他便会心甘情愿了。跟着我，至少能日日吃上饱饭。”

明珵放下手中食具，眉眼微敛，追问前因：“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早我出门闲逛，恰巧路过那名涉案军官的宅邸，远远就看见这小子鬼鬼祟祟，对着院墙躬身祭拜，片刻后又弯腰捡拾石子，接二连三地往院内投掷。”伽罗衍缓缓道出经过，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上前想盘问几句，这孩子年纪尚幼，气力不足，身形却异常灵活，滑得像条小鱼，我费了不少力气才将他制住。”

“我几番问话，他始终闭口不答，只说自己是城中小巴郎，不过随意游荡，并未做过出格之事。”说到此处，他眼底浮出几分赏识，“可你瞧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盯着人的时候韧劲十足，锋芒藏都藏不住。依我看，他筋骨极佳，性子又倔强坚韧，是块习武的好料子，便索性将他带回，教导几年，日后留在身边替我做事。”

明珵先转头看向身旁的关关，低声解说：“小巴郎是丘池本地的说法，专指城中无依无靠、四处流浪的孤儿。”言罢，他抬眼看向伽罗衍，“等他吃饱，再细细问问他在宅外举动的缘由。”

伽罗衍欣然点头，嘴角噙着笑意，心情显然十分畅快。

一餐饭落幕，满桌美食彻底消解了小巴郎心底的戒备与敌意。他抬手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先前浑身的戾气消散大半，看向伽罗衍的目光也褪去了锋芒。短暂沉默后，他上前半步，抬手扶住肩头，躬身行了一记扶肩鞠躬礼，算是应下追随之意。

伽罗衍见他能屈能伸、还识时务，心中对这个新收下的孩子又多了几分满意。

随后，三人带着赛提一同移步议事厅。厅内静谧肃穆，赛提站在厅内，手脚微微局促，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关关看在眼里，柔声宽慰道：“不必害怕，我们并非恶人。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语气温和，赛提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如今既已应下追随，他也不再隐瞒，抬眼答道：“我叫赛提。”

明珵神色端正，坦然自报身份：“我们是丘池出使蒙哈儿的使团，此番乃是归国途中。”介绍完毕，他目光温和地看向垂首而立的赛提，开门见山，“你先前在涉案军官宅邸外徘徊祭拜、投掷石子，究竟是为何？”

赛提闻言抬眼，目光在明珵与关关脸上来回打量，眼中满是怀疑，分明不信二人的说辞。在他看来，两人一副中原样貌，哪里半分像丘池使臣。

伽罗衍见状朗声大笑，先转头打趣明珵与关关：“也难怪这孩子起疑，你们二人看着，的确不像本土之人。”说笑过后，他转向赛提，伸手指向明珵：“你这小家伙倒是机灵。这位是王甥殿下，本就兼有中原血统，这位姑娘是他中原的朋友。”

说罢，他取出鎏金使臣令牌递到赛提眼前。赛提盯着令牌细看，又回想方才院落的规制气派，确实是大人们才能住的好屋子，这才渐渐放下疑心，终于开口答话。

提及旧事，赛提方才平复的情绪再度翻涌，眼眶唰地涨得通红，鼻尖阵阵发酸，他死死咬住牙齿，强忍着不让泪水坠下。

“我……我是去祭拜十一王子的。”他攥紧小小的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里裹着悲愤与不甘，“害死王子的就是那名糊涂军官，我心中愤恨难平，才会捡石子往院里扔。”

在场三人皆是一怔。

关关面露讶异，轻声问道：“你认识十一王子？”

“起初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对我们说他叫朔风，是蒙哈儿牧民家的孩子，他们家离库乐近，所以他常常悄悄溜到库乐城玩耍。”

赛提哑着嗓子继续说道，“他来库乐最爱同我们这些流浪的小巴郎厮混在一起。他半分王室架子都没有，待人热忱随和，就像寻常牧民家的孩童一般，我们常在一处玩，谁也未曾想到他竟是尊贵的王子。直到命案传开，我们才知晓真相。”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委屈与愤懑尽数倾泻而出：“整件事里，朔风才是最无辜的人！可事发之后，人人都只顾着自身利害：有人忧心两国因此开战，有人恐惧蒙哈儿大军攻破城池、屠戮百姓，有人牵挂流落蒙哈儿的丘池族人，还有商贩整日愁眉不展，担心货物积压无法售卖。甚至还有人，怜悯行凶的歹人与那名军官的家人。”

他挺直单薄的脊背，小小的身躯里透着一股执拗：“可真正为朔风的离世感到伤心、真心替他惋惜的人，又有几个？他当初前去，本是救人啊！”

话音落下，他肩头微微耷拉，语气满是落寞：“如今，也只剩我们这群无家可归的小巴郎，还记着他，会偷偷前去祭拜。”

议事厅内一时陷入沉寂。

明珵、关关与伽罗衍两两对视，心中感慨万千。

祸事当前，世人皆被利弊得失裹挟，人人各怀心事，十一王子的惨死，仿佛只是众人一段用来权衡利弊的谈资、牵动局势的引线，鲜少有人发自内心地悲痛。到头来，反倒是这群身世飘零、一无所有的流浪孩童，守着一份最纯粹真挚的情谊。

关关走上前，抬手轻轻拍着赛提的后背，安抚他起伏的情绪，一时间竟寻不出合适的话语劝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