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关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然彻底昏沉。抬眼便见明珵端坐矮案旁,正垂眸翻阅一卷文书,神色沉静温润。听见动静,他立刻抬眸,放下书卷,眉眼弯弯望向她:“醒了?”
“你再不醒,我便要唤你起身了。再睡下去,不仅耽搁晚食,入夜后也难以安睡。”
关关脸颊微热,带着初醒的涩然起身。原只是想稍作歇息,竟不想一觉睡到入夜,着实有些不好意思。她缓步走到矮案另一侧落座,目光落在案上的餐食上。
盘中摆着金黄炙肉、切得整齐的馕饼、一碗温热的蔬菜肉羹,铜碗里盛着地道的西域抓饭,粳米、胡萝卜、洋葱与葡萄干粒粒分明,香气浓郁。旁侧整齐摆放着木勺、短柄小刀等餐具,皆是本地吃食器具,丰富规整,恰好一人份量。
“明大哥,你已用过餐了?”关关轻声询问。
“我早已用过。”明珵温声道,“你一路劳顿,定然饿了,快些用膳。吃过之后,我带你去夜巴扎消食散心。”
“夜巴扎?”关关眼中泛起好奇。
“便是夜间的市集。”明珵耐心解释,“库乐市集日日喧嚣不绝,从正午一直开市到子时,夜里灯火繁盛、风物更多,最是热闹有趣。”
关关轻轻应了一声,便安静低头用膳,不再打扰他阅览文书。
餐食风味独特、丰美适口,只是她心绪尚未完全舒展,连日牵挂四叔的担忧萦绕心底,纵使腹中饥饿,也未曾吃多少。片刻便没了胃口,却又怕浪费食物,只得勉力小口吞咽。
明珵将她的迟疑勉强尽数看在眼里,轻声开口:“吃不下便不必勉强。你初到丘池,水土尚且不服,无需为难自己。夜巴扎美食繁多,待会儿饿了再吃便是。”
语罢,他便起身,带着关关缓步走出使馆。
暮色彻底敛尽,戌时过半,库乐南城的夜巴扎灯火如繁星落地,迎来一日最繁盛的时刻。沿街陶灯、火把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摇曳流转,映着两侧沧桑的赭红夯墙,串串灯影随风轻晃,温柔又热烈。
烤肉的焦香、鲜果的清甜、葡萄美酒的醇冽交织弥漫,扑面而来。耳畔琵琶婉转、手鼓铿锵,混着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游人的说笑,喧嚣却不嘈杂,尽显边城独有的鲜活盛景。
关关目光流转,满目新奇,走走停停。时而驻足凝视摊上晶莹剔透的琉璃珠饰,时而望向空场中旋舞的胡姬,眉眼间满是未曾见过的异域风华。
明珵始终缓步伴在她身侧,耐心为她解说周遭风物、本地习俗,温柔细致。道旁食摊热气腾腾,金黄烤串、暄软馕饼层层堆叠,往来行人皆遵本地礼法,以右手取食,举止从容。
“白日里的街市已是热闹非凡,没想到入夜之后,更有一番烟火气象。”关关望着满眼喧嚣,轻声感慨。
明珵目光掠过熙攘人流,淡淡应声:“此地汇聚四方商旅,夜夜繁盛。要到子时过半,大半摊贩才会收摊离去。”
二人顺着人流缓缓前行,灯火映亮眉眼,晚风裹挟着烟火暖意。连日逃亡奔波的风尘与疲惫,在这片温柔喧闹的夜色里,悄然消散大半。只是热闹之余,关关心头偶尔掠过一丝空落,不知折返中原的四叔,此刻是否平安顺遂。
亥时将至,夜巴扎人声鼎沸,热闹达到顶峰。二人穿过烟火缭绕的烤肉摊,行至市集中央的开阔空地。前方骤然围起密密匝匝的人墙,震天的喝彩叫好声此起彼伏,压过了周遭所有喧闹。
关关心生好奇,微微踮脚张望。只见空地铺着细软黄沙,两名身形结实的本地汉子腰间各系一条靛蓝布带,短褐被汗水浸得发深,赤着精壮小臂,正凝神对峙、蓄势待发。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她轻声发问。
明珵立在人群外侧,语气从容解说:“这是且里西,也就是西域摔跤。此地民风尚武,寻常百姓、行商走卒闲时便以此角力为乐,不算朝堂正式赛事,只作市井消遣。赢者可得摊主预备的瓜果、馕饼,算作彩头。”
话音刚落,场内二人骤然动势。彼此伸手攥住对方腰间布带,脚下辗转腾挪、进退周旋,手臂发力互相牵制,细软沙地被踩出密密麻麻的浅痕。片刻僵持,其中一人寻得破绽,猛地沉腰借力,顺势狠狠一掀。另一人重心骤失,后背重重磕落在沙地之上。
围观人群瞬间爆发出哄笑与喝彩,胜者抬手抹净额间汗水,咧嘴含笑,大踏步走向食摊领取彩头。
就在此时,一名摊主抱着一只小羊羔走入场地中央,笑意朗朗,高声道:“各位街坊、四方贵客,在下今日也凑个热闹!下一场角力,胜者便可将这羊羔取走,算作今日彩头!”
话音落下,四周掌声、吆喝声轰然响起,愈发热闹。
那羊羔通体绒毛乌黑油亮,唯有嘴角一圈绒毛莹白似雪,像是落了一捧细碎霜雪。它怯生生缩在摊主怀里,乌溜溜的眸子澄澈温顺,四处张望周遭人群,模样娇憨软糯,惹人怜爱。
关关的目光瞬间被牢牢牵住,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眼底满是真切的喜爱,一瞬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明珵将她这份直白的欢喜尽数看在眼里,唇角微扬,轻声许诺:“你若喜欢,我便替你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