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年纪虽小，却重情重义，心性刚烈又赤诚，着实难得。明珵朝伽罗衍微微颔首，眼神示意此子品性端正，值得培养。

伽罗衍望着眼前倔强又重情的少年，眼底的赞许愈发浓重。他沉声道：“你有情有义，品性难得。往后便跟着我，我定会悉心栽培你。”

赛提抬起泛红的双眼，望向面前三人，紧绷许久的身体彻底放松。他思索片刻，忽然鼓起勇气开口：“不知你还愿收留旁人吗？城里还有十几个和我一样的小巴郎，个个手脚勤快，身手也不差，只求能有一口饱饭。”

伽罗衍摆了摆手，笑着回绝：“我可用不上这么多人。”

“此事无妨。”明珵适时开口，神色温和，“我会修书一封送往城中守备府，请守备大人为他们安排营生，凭劳作养活自己，往后便不用再四处漂泊。”

赛提闻言，双眼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阴霾一扫而空，连忙深深躬身，向三人郑重致谢。

就这样，使团在城中休整两日，待到次日再度启程上路时，一路行旅的车马之间，除了随行的仆从、护卫，又添了一个鲜活的少年郎。

……

使臣团车马驶出库乐北城门，一路向着丘池绿洲深处那座古老雄阔的王都行去。

一出北城门，风物便与城南迥然不同。

行路未远，道路两侧尽是连片良田与成片果林，林间散落着一间间土坯平房，皆是依傍库乐城讨生活的郊外农户居所。

那边是风吹草浪的牧歌原野，这边是烟火安然的乡野田园。库乐城宛如一道雄峻屏障，阻得住漫天风沙、挡得了金戈铁马，稳稳护佑着这片绿洲里的一方乐土。

跟着使团同行，行路条件好了许多，关关重又坐进了马车。这车比草原上那辆更为宽敞精致，坐起来十分舒坦。

她把小羊羔安置在车内软毡上，时而伸手逗弄，时而将它抱在怀中轻轻顺毛。望着这小小的生灵，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一人一羔，皆是远离故土、辞别亲人，漂泊在陌生之地，处境何其相似。这份同病相怜的情绪萦绕心头，倒也因有羊羔相伴，冲淡了不少孤寂。

她瞧着小家伙雪白的口鼻，索性给它取了个名字，唤作雪儿。

午后时分，行途间车马忽然稳稳停住。关关心中纳罕，日头尚高，远未到歇脚住宿的时辰。正思忖间，明珵已掀开轿帘，伸手来扶，低声道：“前头有送葬队伍，先下车避让。”

关关依言步下车辇，随他立在道旁。抬眼望去，只见一支送丧队伍缓缓行来，不过五六人，皆是一身素白。可怪事随之入目：队伍里不见寻常棺木，连盛放遗体的器具也无。居中两人共抬一顶简易小轿，四面通透，仅覆着一层藤编顶棚用于遮阳。轿中坐着位老者，身形佝偻、神色恹恹，只分明仍是活人。轿后跟着一架独轮板车，车上堆满捆扎妥当的行囊杂物。

这支队伍行过之处，路上行人、屋前乡邻、田间耕夫，连同整支使团众人，尽数止步。乘车的落轿，骑马的下马，劳作的停了手，闲谈的闭了声，人人垂手肃立，默然目送。直至一行人拐过岔路，最后一道身影彻底隐入转角，这份凝滞的氛围才骤然散去。

现场宛如一副瞬间活过来的山野旅途画卷，瞬间恢复如常。路人继续赶路，邻里重拾话语，农夫俯身接着锄草，屋舍中人转身归户。使团众人也纷纷登车上马，各行其事，神态间全然是见惯不惊的模样。

明珵瞧出关关眉宇间凝着满腹疑云，便顺势抬脚，随她一同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车厢内刚归于安稳，关关便按捺不住心头不解，抬眼径直发问：“明大哥，方才那支送葬队伍从头到尾怎不见亡者棺椁，反倒只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随行，这究竟是为何？”她心底早已生出几分惊人揣测，只待对方印证。

明珵闻言淡淡颔首，一语道破实情：“他们相送的，正是那位老者。”

这话如惊雷入耳，关关心头骤惊。她陡然想起从前听闻的一些乡野骇人传闻：有些贫瘠之地，生计艰难，为省下口粮接济后辈，竟会将年过花甲的老人送入荒坟。家人每日送去一餐饭，便垒一块砖土，日复一日，直至将坟口彻底封死，任老人在幽暗墓穴中孤寂离世。忆及此处，她面色渐渐沉下，眉宇间掩不住愤懑，只当此地也存着这般残酷陋俗。

明珵将她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猜出她的误会，缓缓道出丘池独有的丧葬旧俗：“你不必多想，这位老者已是油尽灯枯、行将就木之人。我们丘池人世世代代乐生敬死，族人心中有个执念，若是离世后身体不能回归圣山，魂魄便永世不得安宁。可圣山路途遥远，人一旦故去，尸身难以长途跋涉运送。故而此地垂暮之人，但凡感知到大限将至，便会嘱托子孙，亲自护送自己前往圣山静待终老。亲人会一路相伴，陪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待老人安然离世、入土安葬，方才折返归家。便是无依无靠的孤苦之人，也会趁着尚能行走，独自奔赴圣山脚下，静静等候生命终结。”

一番话语解开了误会，关关胸中郁结的愤懑顿时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动容。她稍作沉吟，又好奇追问：“原来如此。那丘池的圣山，可是一处特定的山岳？具体在何方？”

“圣山坐落在丘池极北之地，从此处动身，行路半月方能抵达。”明珵抬手，指向车窗外北方的方向，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敬畏，“那里有一片连绵不绝、终年覆雪的庞大山脉，我们唤作天山。丘池整片绿洲，全靠天山消融的雪水滋养，境内大小河川、涓涓溪流，根源皆出自于此。我们世代受天山哺育，是雪山养育的子民，自然要在生命落幕之时，重归这片群山怀抱，魂魄方能得以安息。”

关关静静听着，目光望向远方朦胧的天际，心中百感交集。

在中原故土，生死离别总绕着悲戚与惶然，从未见过这般坦荡从容的姿态。丘池之人不惧死亡，反倒将归途视作一场奔赴故土的远行，把终老于雪山视作最终的圆满。天山融雪润养一方水土，族人又以性命相赴，生生世世相依相守，这份刻在骨血里的赤诚与浪漫，实在令人心折。

从前她只听闻丘池远在西陲大漠之外，是个遥远又神秘的国度，总以为这里尽是风沙漫天、异域蛮荒。可如今听来，这片土地有着独一份的风骨与温情。乐生，便认真拥抱烟火人间；敬死，便坦然奔赴血脉源头。苍茫雪山孕育出的子民，连生死都活得这般通透豁达。

她望着窗外流动的绿洲大地，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