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汗王归天三日内,便依蒙哈儿古俗秘葬于茫茫草原深处。下葬后以万马踏平土层,不筑坟茔、不立碑记。待到来年春风漫野、草木新生,汗王终将与这片倾尽一生眷恋的故土永世相融。
昔日夜夜灯火通明、议事不绝的大金帐,此刻卸下了往日的威严锐气。帐身尽数垂挂素白,层层洁白哈达缠裹帐柱,肃穆苍凉覆满整座穹庐。帐外不燃明火、不鸣号角,唯有数盏牛油长灯静静伫立,昏黄微光摇曳不定,静静映着整片沉寂无声的营地。
各部族首领、万户千户、宗室贵族按尊卑次序分立帐内两侧,人人褪去锦衣华饰,尽数身着素色毡衣,腰间革带松弛低垂,不佩宝刀、不挂配饰,敛尽一身锋芒。满帐无人喧哗、无人低语,唯有猎猎晚风穿掠草原,裹挟着淡淡的奶酒与焚草的清寂,在空旷金帐四周缓缓流转。众人垂首躬身、肩背紧绷,将满心敬悼与沉痛,尽数藏于沉默之中。
帐中案几之上,循蒙哈秘葬古礼,不塑金身、不立灵位、不设棺椁。只端正摆放着老汗王生前贴身的弯刀、常年披身的战氅,一盏澄澈透亮的马奶酒、一盘完整献祭的肥羊,还有一束取自葬地草原的新草,以此寄慰英灵。
白发萨满立于帐中正中,手持祈福木杖,低声吟诵着古老绵长的草原祭辞。语调苍凉厚重,一字一句皆是对先王英灵的告慰,祈愿汗王魂归辽阔原野,与长风共生、与草木同存。
这场祭拜自日升启始,至日暮方休。
日暮祭毕,白发萨满收杖止诵,声沉如晚风落穹庐,朗声宣告今日礼成:“魂归长生天,骨融大草原。今日祭毕,英灵安驻,岁岁护佑部众,四时永续安宁。”
众人左膝伏地,肃然一拜,默送落日西沉,虔心告慰先王英灵。
肃穆祭礼落幕,众贵族正敛身垂首,依序准备退离金帐,一道冷厉沉喝骤然划破帐前沉寂,生生撕碎满帐绵延终日的悲寂。
“且慢。”
二王子乌珠穆猛地踏出队列,身上素白毡衣无风自动。往日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覆满彻骨寒霜,身姿挺拔如松,孑然立于金帐正中,落在一众错愕不已的部族权贵眼前。
他未急着发声,先缓步走向供奉着老汗王弯刀与战氅的案几,双膝沉沉落地,行蒙哈部族最高规格的免冠解带、伏地九叩大礼,以最极致的虔诚敬拜先王英灵。
九叩礼毕,他缓缓直身转身。方才默然隐忍的眼底,早已热泪纵横,满目皆是压抑到极致的悲恸与愤懑。
“先汗英灵未远,尸骨方入草原!今日灵前昭昭,我蒙哈部族,容不得欺瞒蒙蔽之罪,容不下狡杀贵胄、私吞天财之人!”
此一句如巨石落水,轰然炸开,震彻整座金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