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处情形，各有际遇。

且说这明珵自三日前告别离去，轻装减负，一路快马加鞭，日夜不错，总算在这日傍晚追上了达汪古部族长一行。

这一路他循车轮蹄印，一直追在这一行人身后。

据他观察，相较戒备森严的大王子主营，达汪古部的随行警戒松懈许多。

明珵瞅准众人休整用晚膳的空隙，悄然潜进临时主帐，隐于暗处屏息静听。帐中几位族长、族老虽是奔赴王廷的关键随行人员，却无半分紧绷慎重之态，围坐饮食，笑语闲谈，看得出皆是相交多年、关系亲厚的旧人。

闲谈之间，诸多核心内情尽数传出：老汗王已于半月前崩逝，两位王子各自拥势对峙、内乱初起；而他们一行人刻意放缓行程，意图沿路迁延，待新汗尘埃落定，再赶赴金帐复命。

探明所有关键讯息，明珵悄无声息退出营帐。

他折返背坡拴马之处，轻抚马背安抚坐骑，牵着马匹步步后撤，远远绕开营地视野与听力范围。确认彻底脱离监控之后，他翻身上马，绝尘而起，直奔蒙哈儿王室金顶大帐方向。一人一马转瞬融入沉沉暮色，消隐于苍茫无垠的草原深处。

又是两日昼夜疾驰，明珵换了一身地道的蒙哈儿牧民装束，悄然现身于王廷营帐群落外围。他以草汁涂面，衬得肤色黝黑粗糙，头戴粗旧毡帽，身形气质尽数收敛，远远望去，与寻常游牧牧民别无二致。

此处离王帐群落仍有一段路程，再往前便会踏入守卫巡查范围，脚下之地也不能久驻。王廷斥候视野极广，百里之内风吹草动皆难逃探查。

他抬眸远望，天际尽头盘踞着一个规模浩瀚、排布规整的游牧宫廷群落。正中矗立着草原上赫赫有名的金顶斡耳朵，是蒙哈儿汗王权威的象征。

王帐体量恢弘，直径五丈有余，帐顶高耸两丈五尺，帐内可容两千人共聚议事宴饮。往日雪白毡身配鎏金穹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如今因汗王薨逝，金顶覆上素白丧幔，四角垂挂玄色祭幡，肃穆悲怆之气笼罩整座宫帐。

以巨帐为核心，妃嫔寝帐、宗室营帐、近卫营地层层环拱，连绵数十里。万名禁军列阵围护，铁甲森然，旌旗连绵，威势凛然。

明珵伫立凝望片刻，收敛周身气息，转身默然离去。

行路未及半刻，远处骤然传来铁骑奔踏之声。一队人马策马疾驰而来，声势凌厉。明珵反应极快，即刻伏身藏身于低洼草洼之中，屏息凝神，静静观望。

转瞬之间，队伍行至近处，明珵清晰望见阵前飘扬的五斿黑纛。视线落至为首那人身上——发髻垂白缨，腰间束粗麻革带，正是此前他偶遇、追踪狼迹的那支队伍的首领。

此人相貌平平，眉眼沉敛，鼻梁敦实，唇线常年紧抿，无半分出彩样貌，丢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可身姿挺拔如松，眸光深邃藏锋，周身萦绕着一股隐忍沉郁、城府莫测的压迫感，慑人心神。

待铁骑队伍尽数远去，周遭动静复归平静，明珵才直起身形，悄然退离此地。

……

明珵踏入一户寻常牧民毡帐。不同于达汪古部落的闭塞，这片牧场上家家户户的毡帐前皆垂挂了素白的嘛呢幡，风一吹，素布条在草原上簌簌轻扬，举国同哀。

他入帐后独自进食奶肉，借着短暂休憩，舒缓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

夜色渐深，帐帘被人轻轻掀开，一道身着本地牧人装束的身影缓步而入。毡帽半遮眉眼，难掩骨子里的异域气韵，正是丘池使团的使臣——迦罗衍。此番他前来草原，一则吊唁老汗王薨逝，二则伺机磋商两国撤兵议和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