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格日早年有一胞姐,被前来达汪古部游历的苏和部族人求娶,远嫁苏和部,日后便生下那日苏。后来苏和部与翁吉剌部起了部族纷争,那日苏父亲战死沙场。母亲独自将他拉扯长大,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年少孤苦的那日苏一身勇力无处施展,孤身漂泊无依。腾格日于心不忍,特意托人捎信,邀外甥前来达汪古部落脚,为他谋一份安稳生计。
要说这腾格日自身亦是命途坎坷。
他原本有妻有女,只因身为铸铁匠人,半月方能归家三日,常年疏于照拂家人。那日他休假归家,家中却不见妻女踪影,问询邻里族人,皆言已两日未曾见过二人。家中一应物件完好如常,好似妻女只是寻常放牧未归。
他在周边草原苦苦搜寻一月,终究不得不接受妻女已经丧身的事实。在草原上,无故失踪的人,多半是进了草原猛兽们的脏腑,连尸骨也无处可寻。
经此一事,腾格日性情彻底沉寂,常年守在山间铸铁坊,数月不肯下山半步。
直至七年前那日苏前来投奔,孤寂半生的腾格日,才算有了相依为命的血缘至亲。
那日苏虽在达汪古定居下来,起初却并无资格进入铸铁坊。他初来部族的头两年,腾格日便安排他跟着牧场里的老鞣皮匠学艺,这份营生在当地已然算得上安稳体面。张四二人打探到的诸多内情,也皆是从这位老鞣皮匠口中得知。
据老匠人所言,那日苏生得人高马大,体魄魁梧,一身蛮力不输旁人,身形壮实如深山野熊,性子又踏实肯吃苦,天生便是打铁锻铸的好料子。
腾格日本是达汪古部这一代顶尖的铸铁好手,如今年岁渐长,气力大不如前,再过数年便要退居幕后,只负责指点后辈技艺。他既不愿埋没外甥这身出众禀赋,也有心将自家世代相传的铸铁手艺延续下去,便带着那日苏前去拜见掌管铸铁坊的族老与部族族长。
那族老和族长一见那日苏身形强健,本就心生赞许。再知晓他在外部族早已无其他亲人可依,唯有腾格日这一位至亲舅舅相伴。加之族老、族长与腾格日自幼相交,对他深信不疑。又体恤他壮年丧妻丧女,孤家寡人。最终破例应允那日苏入坊学艺。为稳妥起见,部族还特意遣心腹之人远赴苏和部,彻查清楚那日苏的身世过往。
时至今日,那日苏已在铸铁坊做工五年有余,尽得腾格日一身真传,已然是达汪古部小有名气的铸铁匠人。
张四与莫日根一路寻至腾格日居于山下牧场的毡帐前,只见帐门帘随意搭着,既未从外落锁,也不曾从内里系紧。
这般光景在达汪古部早已司空见惯,此地远离部族纷争,邻里相处和睦,民风淳朴近乎夜不闭户,族人守在雪山脚下安稳游牧,日子过得悠然闲适,宛若世外桃源。
毡帐之内空荡荡不见人影,火塘中只剩早已凉透的灰烬。从帐内床铺陈设与日常物件的摆放,分明能看出此处常年住着两名成年男子。
二人又前往邻近牧民家中打听,这才知晓腾格日与那日苏已是上山三日,尚有十二日才能从山间铸铁坊归来。原来张四一行人抵达达汪古部那日,恰好正式舅甥二人动身进山之日,双方就此阴差阳错擦肩而过。
邻居家中亦有青壮子弟在铸铁坊做工,熟知内里规矩,细细告知二人内情。原本山间铸铁坊炉火常年不熄,一众匠人皆是轮值歇息。只因管事族老怜惜这舅甥二人孤苦相依,孤身下山亦是冷清无伴,便特意破例,将二人的上工与休沐时日编排一致。如此一来,往后十二日里,这处毡帐的两个户主都不会归来。
此番寻访虽是扑了空,好歹总算摸清了那日苏的下落。
莫日根见状连忙宽慰张四:“张四兄弟,如今人在何处已然清楚,那日苏兄弟也安然无恙,你带着侄女安心暂住我家中便是。眼下正是达汪古最热闹的时节,正好留下来感受一番我们游牧人家的日常乐趣。等那日苏与老匠人归家,咱们再欢聚痛饮几日,待到外面风波平息,再另做打算也不迟。”
山间铸铁坊门禁森严,山下消息根本难以传递上去,张四纵然心急也无计可施,只得按下焦躁耐心等候,当即道谢应下莫日根的盛情款待。
返程途中,莫日根特意绕路领着张四行至格里金山脚下,抬手指向山间灰褐色裸岩与高寒草甸相接的背风之地。告诉张四,那些隐约错落的石砌小屋,便是上山挖矿、打铁匠人平日里的居所,而真正的核心铸铁工坊藏在深山更隐秘之处,站在山下完全无法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