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围坐一处,伴着帐内暖意闲话家常。
张四话音刚起,正要说起塔塔山过往旧事:“原来竟是塔塔山,我上月还曾途经……”
“啊啊啊啊啊啊~~”话音未落,帐内骤然响起一阵响的亮孩童啼叫声。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只见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猛地自床铺底飞快钻了出来,将床脚堆放的杂物尽数扫落在地。床前的吉珠也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怯怯地往后缩了缩,却没有哭。男孩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一溜烟扑进了蒙哈大嫂怀中,只露出一头黑棕色的浓密卷发,裹着圆滚滚、胖乎乎的小小身子,埋在妇人怀里不肯抬头。
几人心下皆是一怔,一眼便看出这孩童眉眼样貌,分明是丘池部族模样,此处怎会有丘池部族的孩童?
大嫂慌忙伸手轻拍安抚怀中的孩儿,抬眼望向众人时,眼底藏着几分惶恐,满是恳切哀求:“客人,孩子总是无辜的。”
见状,众人心中已然了然。
……
两天前的午后,蛮蛮坡草场一派悠然,成群牛羊低头啃食着肥美青草。牧羊人达楞,正是那位大嫂的男人,此刻正懒洋洋地翘着腿,闲散地卧在软嫩的草地上。他嘴里正叼着一根芨芨草嫩芯,半眯着眼,眼神跟着太阳西下的轨迹行走。
只要太阳落到乌拉山头,他便可以赶着牛羊群回毡帐了。
清晨他赶着牛羊出门的时候,其木格说晚上会为他备下绵柔的马奶酒、软糯的奶豆腐还有炙烤出焦香的烤羊腿,其木格的烤肉可是连阿爸都说好的。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肚里空空、嘴里也空空。
他微微侧身,打算摸出随身带着的肉干垫腹,目光一扫,竟瞥见石头后,悄悄探出一只圆乎乎的小胖手,正怯生生朝着他盛放吃食的布囊慢慢探来。
达楞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攥住那只小手,轻轻一扯,径直将一个圆滚滚的小男童提了出来。
望见孩童异于本地牧人的眉眼样貌,达楞顿时怔在原地。
小男孩惊慌不已,手脚并用地奋力挣扎,小嘴一瘪,当即放声大哭起来。
近日,达楞放牧时,见过好几次在附近巡查抓捕丘池人的兵士。眼前这孩子衣物、头发又脏又乱,脸上还沾上了泥土,分明是在追捕中和父母失散,流离在外的丘池孩童。望着他满是泪痕的小脸,达楞一时竟不知如何处置。
那日傍晚,达楞脱下他的宽袍,将小孩严严实实地裹好,借着成群牛羊的遮掩,小心翼翼地护着孩子,一路急促地赶回了家中。
达楞夫妻暂时将孩子藏了起来。白天孩子就一直待在铺下,夜晚才敢让他短暂的出来活动。
今日中午,大嫂远远看见三人的车马时,就趁着进屋提羊奶的空档,嘱咐小孩藏好不要出声。平日里小孩藏在床底时总是安安静静的,非常乖巧。今天,大概是因为他在床铺下吃东西时掉落了残渣,才引来老鼠,将孩子吓得跑了出来。
……
三人默默地听完了这个包裹着善意与温柔的故事,心底流动着淡淡的余温。
草原牧民心底从无部族隔阂、种族偏见,纵使自家日子清贫寡淡,无成群肥壮牛羊,无奴隶仆从服侍,日子过得简简单单,却依旧心怀善念,怜悯世间所有深陷苦难、流离漂泊的生灵。
孩子还太小,只有五六岁的样子,或许也是惊吓过度的缘故,一番仔细询问下来,他也只能答出自己叫阿古达、阿妈叫弥雅、阿爸叫诃烈,至于怎么和父母失散,如何流浪到此处全部讲不明白。
最后,三人与达楞夫妻商议过后,当夜趁着夜色的掩盖,明珵用袍子包裹着小阿古达,骑着马,往此前丘池人藏身的驿站奔驰而去。小阿古达的怀里还抱着其木格阿妈给他准备的鼓鼓囊囊的布包。
明珵将小阿古达仔细地托付给穆尔那支商队,次日方才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