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四斜靠在侄女亲手缝制的棉布软枕上,腰背寻得稳妥支撑,腹部伤口受颠簸牵扯带来的痛感,着实舒缓了不少。
他虽在养伤,心思却从未松懈,转头看向身侧的马掌柜,轻声发问:“近来草原行人格外匆匆,神色慌张,处处透着古怪,马兄可知缘由?还有隔壁那位明小哥,这几日也极少出门露面。”
一路同行数日,张四闲暇养伤之余,早已和商队众人熟络大半,唯独性子寡淡、疏离避人的明珵,始终深浅莫测,无人知晓底细。
马掌柜闻言重重一叹,神色添了几分凝重:“依我多年行商经验揣测,定然是北边夏牧场出了大乱子,此事多半还牵连到了丘池。”
他常年往返草原与中原,对草原四时境况、部族习性了然于心,数日前便察觉异常,故而途经几处小型驿站皆未曾停留,一路快马加鞭,直奔断阴山以南这处最大驿站落脚探风。
此地隶属冬牧场地界,进退自如,一旦局势恶化,商队可即刻折返中原,是眼下最稳妥的避险之地。
“说起那位明小哥,年纪轻轻却沉稳过人、胆识卓绝。几日之前便独自北上,探查虚实,临走前特意叮嘱我们全员在此原地等候,切勿贸然行动。我估摸着三两日内,他便能折返归来。”
张四微微颔首,随口笑道:“这般沉稳能干、行事老练,想来是哪家商号出来历练的少年东家。”
马掌柜轻轻摇头:“这点我也无从知晓。他素来独来独往,不喜与人深交,可心思机敏、行事妥帖周全,绝非寻常少年。我们行商之人最守分寸,从不打探旁人底细,一路结伴便是缘分,不必深究过往。”
张四闻言作罢,沉下心细细思忖局势:“蒙哈儿北部夏牧场紧挨着丘池地界,丘池水土肥沃,农商兴旺,足以自给自足。且盛夏正是牧民安居放牧的安稳时节,两族素来和睦共处,理应相安无事才是。”
“正因如此,我才没有贸然带队折返。”马掌柜深表赞同,“只要未燃起战火,商队便不能半途而废,往返耗费巨大,得不偿失。只需静待局势明朗,再做决断不迟。”
言罢,他目光落回张四未愈的伤口上,温声劝慰:“外头纷扰自有定数,你不必过度忧心,安心静养伤势才是头等大事。”
张四诚心拱手道谢:“马兄体恤周全,实在仁义。”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曾散去。他此番忍伤奔波、日夜兼程,目的地本就在夏牧场西北方向,如今前路突发变故,原定计划尽数被打乱,心中难免焦灼。
……
众人未曾料到,次日傍晚,明珵便风尘仆仆折返驿站。
他一身青衣沾满草屑尘土,鬓发微乱,眉眼间掩不住长途奔袭的疲惫,显然是昼夜兼程、马不停蹄赶回。
草原夜路凶险万分,旷野荒郊豺狼环伺、危机四伏,众人见他竟敢孤身连夜奔波探察,无不心惊感慨,叹其胆识远超常人。
无人再耽搁,众人当即齐聚马掌柜的大毡帐,共议草原纷乱局势。
明珵草草擦去脸上尘土,接过马掌柜递来的热奶酒抿了一口,暖意在胸腔化开,随即抬眼,言简意赅开口:
“我探听到两件事。”
帐内众人瞬间凝神屏息,齐齐望来。
“第一件,蒙哈儿十一王子卓力格,半月前密游丘池商贸边城——库乐。当日,库乐一名守城军官下值归家,推门而入,撞见家中妻子衣衫凌乱、倒卧血泊,已然殒命。屋内立着一名陌生男子,满身血污、神色仓惶。那军官悲痛震怒之下,当场拔刀,斩杀了这名男子。而此人,便是十一王子卓力格。”
话音落下,整座毡帐瞬间死寂,静得落针可闻,连帐外晚风卷动毡帘的簌簌声响,都清晰入耳。
明珵语气平稳,继续道来:“消息传回蒙哈儿王庭,额尔敦可汗痛失幼子,盛怒攻心,当即集结重兵压至丘池边境,放话要屠尽库乐全城,以祭亲子亡灵。”
满帐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心头巨震。
一名年轻掌柜面色涨红,难掩难以置信:“可……十一王子今年方才十一岁,稚子之年,怎会做出这等荒唐恶事?”
帐中众人皆心有同感,年少孩童,断然沾不上这等龌龊祸事。
“此案并非他所为。”明珵淡淡澄清,“蒙哈儿族人常年食肉饮奶、体魄壮硕,卓力格虽年少,身量却早已长成成人模样,故而被人误认。经查证,他是被冤杀。”
他稍作停顿,将探查始末缓缓道来:“当日他携侍从在库乐城内游玩,途经那军官宅院附近,听见院内传来呼救之声,便上前查看。
刚至院门,便见一道黑影仓皇逃窜。他当即命侍从追缉真凶,自己率先入内救人。他身上血迹,皆是救助那妇人时所沾。奈何妇人头部遭重创,血流不止,转瞬便没了气息。他亲眼目睹人命惨死,一时心神震荡、僵立原地,恰好撞上归家的守城军官。”
“后续侍从追上真凶,押解折返时,就见自家王子然倒在血泊之中。侍从惊惧不已,不敢在丘池地界久留,只得携王子尸身连夜奔回王庭报信。”
马掌柜听完重重长叹,满心无奈:“清白枉死,反倒彻底断了两族转圜的余地。”
另有掌柜急切发问:“丘池难道不曾出面调停?将失手杀人的军官与真凶一并交出赔罪,或许能平息可汗怒火?”
明珵轻轻摇头:“事发之后,丘池即刻捉拿二人,押送至蒙哈儿阵前,当场凌迟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