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点出核心症结:“只是卓力格是老可汗老来得子,自幼极尽宠爱,圣宠远超其余王子。区区两条人命,不足以抚平他的丧子之痛、心头之恨。”
众人默然共情。寻常人晚年丧子尚且痛彻心扉,更何况一生身居高位、掌控生杀大权的可汗,这份悲恸与怒火,绝难轻易平息。
张四靠在软枕上,目光沉沉落在明珵身上,沉声追问:“你说有两件事,这是其一。想来第二件,才是牵动全局的关键?”
明珵缓缓点头。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皆是心头一紧。第一件事便已引得兵祸临头、全城危矣,难以想象第二件事会是何等惊天变故。有人下意识攥紧腰间褡裢,有人俯身前倾、神色紧绷,心底暗生惊惧:莫非两族已然开战?
明珵压低嗓音,语气愈发沉肃:“第二件,额尔敦可汗本就年迈体弱、常年抱恙,此番遭遇丧子大悲,气急攻心、吐血晕厥,这几日已然卧榻不起、无法理事。”
他顿了顿,补全最核心的局势隐患:“如今王庭之内,汗位之争早已暗流汹涌、势同水火。后续新可汗,只会在争斗多年的大王子与二王子之间决出。而这两位王子,皆与卓力格王子非一母所生。”
马掌柜先是一愣,转瞬豁然开朗,猛地一拍大腿:“这是生机!天大的生机!”
张四轻抚未愈的伤处,缓缓颔首,眼底思虑清明:“没错。现下局势的关键,全看战火先燃,还是老可汗先崩。蒙哈儿王族夺位向来残酷血腥,一旦新王登基,首要之事便是稳固权位、肃清内敌,防备手足觊觎大位。”
“新王初登大位,最忌对外兴兵、空耗国力、牵动朝局,致使后院失火。为一个无甚交情的异母弟弟大兴干戈、屠城开战,得不偿失。如此一来,这场迫在眉睫的兵祸,反倒有了缓和消解的余地。”
明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微微侧身靠坐于后,安静听着众人议论。
一众掌柜七嘴八舌商议良久,终究达成共识:两族纷争与中原商队无干,眼下最稳妥的做法,便是留守驿站、静观其变。若是贸然折返,待后续局势缓和、通路重开,便是白白损耗巨额人力物力。
众人议论正酣,一名胖掌柜忽然皱眉开口,道出新的顾虑:“那丘池国是何态度?此事终究起于丘池地界,丘池理亏在先,会不会为平息蒙哈儿怒火,直接献出库乐全城,俯首赔罪?”
话音未落,一直默然静坐的明珵骤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迟疑:“不会。”
他未曾多言半句解释,短短两字,很快便被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盖过,无人深究。
唯有张四,抬眼深深看了明珵两眼。
少年垂着眼睑,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边空置的奶酒碗,神色平静无波、喜怒不形于色。可那句“不会”太过笃定、太过绝对,倒像是对丘池的底细,了如指掌一般。
……
夜半更深,毡帐内的火塘只剩点点余烬,细碎火星轻轻跳动,暖光微弱。
张四掀帘而入,满身裹挟着草原深夜的凛冽寒气。抬眼便见关关裹着薄毡,支着下巴坐在火塘边,眼眸清亮,分明是彻夜未眠,一直在等他归来。
“偷听议事了?”张四失笑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心底早已看穿侄女的小心思。
关关耳朵瞬间泛红,羞涩地点了点头,指尖局促绞着身前毡角。
她方才悄悄尾随四叔,蹲在大毡帐外偷听了整场议事。
亏了上次那只护卫犬,许是还记着她之前扔的肉干,竟安安静静蹲在旁边没吭声,否则她绝不敢在帐外逗留半宿。
满耳的纷争祸乱、权谋局势在心底反复翻涌,她终究按捺不住满心担忧,连珠炮似的开口发问:
“四叔,我们近期是不是不能继续北上了?爷爷在夏牧场安排的接应人,现下会不会有危险?我们若是长期滞留此处,会不会耽误爷爷的大事?”
张四无奈摇头,扶着侄女的手臂缓缓坐至火塘边,接过她递来的热奶酒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腹中,稍稍驱散一身寒气。
看着眼前褪去稚气、遇事忧心忡忡的侄女,他心底百感交集。一朝家国倾覆,昔日娇养的幼女,终究被迫快速成长,不知是幸是悲。
“傻丫头,慌什么。”张四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沉稳笃定,安抚着她的焦躁,“你爷爷亲自部署的人手,自有周全自保之法。此事机密,暂且不必多问,日后自有分晓。”
他敛去笑意,正色叮嘱:“眼下夏牧场局势未定,我们一伤一小,贸然前行便是自陷险境。商队已然打定主意固守观望,短期内绝不会北上。”
话音一转,他眼底透出几分深思与算计:“只是依我看,那位明小哥未必会久留此地。我们想要顺利北上、完成原定计划,眼下唯一的生路与机会,便是设法跟着他。”
念及此处,他不由得微微头疼:“只是这少年太过神秘孤僻、心思难测,极难接近。”
关关闻言默然。她回想先前明珵帮她解围之事,只觉他并非孤僻难测之人,只是以二人寥寥数语的交情,贸然提出同行要求,定然被拒。
火光摇曳,映着少女低垂的眉眼。她在心底暗自思忖:要如何才能让明珵答应带上自己和四叔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