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静兑好温水，动作轻柔细致，一点点为伤者擦拭打理、清理血污。待所有琐事安顿妥当，她屈膝坐在毡榻边，将整张脸埋入臂弯。连日奔波惊惧，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溃堤，无声的哽咽在寂静帐中漫开，滚烫泪珠簌簌坠落，砸在冰冷地面。

……

明珵正于帐内闭眸沉思，帐外忽然响起马掌柜温厚的求见声，突兀地打破了帐内静谧，使他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浅淡不悦。

他混迹于这支中原商队，不过是仗着他这副难辨异域血脉的中原相貌，图一路安稳、少生事端，从未想过掺和商队杂事、沾染旁人纠葛。

静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出声，请了马掌柜入账。

帐帘微动，马掌柜掀帘而入，神色带着几分踌躇与为难。站定斟酌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道明了此番来意。

据他所言，此处驿站落脚了一对落难叔侄，二人本挂靠商队前往草原探亲，早前不幸被黑商队蒙骗，不仅被夺了钱财，叔叔还惨遭捅伤，重伤在身，最后被那伙歹人狠心弃于半路，任其自生自灭。叔侄二人走投无路，辗转求到了马掌柜跟前。马掌柜心生恻隐，有心相助，奈何商队车马挂靠早已满员，半点无从腾挪。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冒昧前来相求。他语气恳切，字字皆是不忍。

“在这茫茫草原，负伤掉队与送命无异，何况他身边还带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好在他早有防备，银两未曾集中存放，堪堪留得些许路费傍身。”

“眼下正是草原商贸往来最盛之时，过往商队多是前行易货，几乎无返程队伍可搭。他实在无路可走，才只能带着侄女硬着头皮往前挨。”

“他们再三相求，我实在于心不忍。思虑再三，只能冒昧打扰小哥，看看你这里能否腾挪一处容身之地，不拘条件好坏，能勉强跟着上路、保得性命即可，还请小哥酌情考量。”

明珵静静听着马掌柜娓娓道来，听尽这叔侄二人的落难遭遇与万般无奈，心底早已悄然对上了人影。

他脑海中浮现出两面之缘的少女，身形单薄、沉静怯懦，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风霜与凄楚；还有那名腹部带伤、面色惨白、气息虚弱的中年男子。马掌柜口中绝境求生的叔侄，想来便是这二人。

明珵敛去心头微动的思绪，淡淡开口问询。

“他们是何名讳？”

马掌柜见他沉默半晌遽然开口，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回道：“叔叔名唤张四，侄女名唤张关关，是中原荥阳人士。”

明珵低声在心底默念了两遍那个名字——关关。

是关关雎鸠的关关吗？

那是阿妈常写的汉诗，是多年前那个中原男子念给她听、手把手教她写下的诗句。

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杂念，明珵抬眸看向马掌柜，应声应下。

“既如此，我这里尚可腾出一辆载货的马车，足够容身，你安排他们过来便是。”

马掌柜闻言大喜，连连替叔侄二人道谢，言辞恳切，满心感念。随即拱手告辞，步履匆匆离去，急于将这好消息告知那对落难叔侄。

马掌柜行事利落高效，不过两刻钟，便领着那对叔侄折返归来。

他居中周旋，有条不紊地敲定好一应琐事，从车马使用、银钱交割，到明日启程时辰、沿途途中安置，件件梳理分明，妥当周全。

明珵抬眸望去，张四伤势未愈，步履虚浮不稳，看着一副孱弱落魄模样。早前悄悄为他包扎伤口时，明珵便已察觉，此人肌肉紧实、筋骨扎实，绝非寻常布衣，是常年习武历练出的健壮体魄。此刻再观，他虽刻意收敛锋芒、故作示弱，眼底却时不时掠过一丝锐利精光，藏不住一身久经世事的沉稳与干练。明珵心底暗自警惕。

他转眸看向名唤关关的少女。她小心翼翼搀扶着叔叔，面色依旧泛着苍白，纤细的身子微微绷紧，始终垂着脑袋，安静地立在一旁。

自进帐起，她除却随张四一同躬身行礼、郑重道谢之外，始终缄默不语，未发一言。

看似怯懦安分，可明珵却清晰捕捉到了她藏在乖巧姿态下的细碎目光。

她初入帐内时，曾飞快抬眼，自下而上匆匆扫了明珵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掩不住的微怔。明珵自幼长在丘池，身形本就比寻常中原男子更为挺拔高大，一路走来，这般诧异的目光，他早已见惯不怪。

众人闲谈交涉之际，她也屡屡悄悄抬眸，带着几分懵懂好奇，偷偷打量他。只是每每明珵眸光微抬、正要对上她的视线时，她便仓促敛回目光，尽数收敛了细碎窥探。

待到张四郑重向明珵躬身致谢时，她再度抬眸，定定望了明珵片刻。褪去方才的怯懦好奇，那双清澈的眼底，满满当当盛着纯粹又真切的感激。

明珵心底无声轻哂。

这般怯懦拘谨，却又忍不住暗自窥探的模样，灵动鲜活，透着一派未经世事的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