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北城门。
长队绵延数丈,往来百姓、商旅、车马静静列队,等候城门兵卒核验通行。
明珵垂眸递上路引,守城兵卒快速核对无误,抬手放行。他刚踏出城门,身后骤然卷起一阵急促凌厉的马蹄声,划破市井喧嚣。
他闻声回头,只见一队府衙骑兵披甲疾驰而来,尘土飞扬间,为首将士高举鎏金卫令,声震城门:“京都卫令,即刻闭城,捉拿关氏钦命逃犯!”
轰隆隆——
厚重的黑漆城门伴着震天轰鸣缓缓落下,任凭城内百姓惊慌挤涌、苦苦哀求,城门依旧重重合拢,严丝合缝,彻底截断了内外通路。
明珵望着紧闭的城门,心底骤然掠过那方荒旧坟茔的残影。
他千里迢迢自西域丘池跋涉而来,不想到头来只接住一场噩耗。
这一趟,本就不该启程。
他眸色沉敛,未做片刻停留,默然转身,径直离去。
城门之内,拥挤的人潮中藏着一对看似寻常的叔侄。男子望着落定的城门,眼底掠过焦灼与惋惜,不敢迟疑,当即拉住身侧少女,借着人群动乱的掩护,闪身窜入侧边幽深街巷,转瞬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夜色沉沉,星月隐于云层。
二人辗转抵达护城河畔,河水浸着夜色,凉意刺骨。男子将少女稳稳缚在后背,屏息敛气踏入水中,借着无边夜色遮掩,顺着城墙隐秘走势,缓缓朝着河渠贯通城墙的隐秘豁口潜行而去。
一夜涉险偷渡。自此,京都通往草原的沿途大小城镇中,悄然多出两名形迹诡秘、沿街乞讨的陌生乞丐,无人知晓他们的真实来路。
……
半月后,蒙哈儿境内。
明珵坐在湖边的草地上,手里捏着一根青草反复揉搓。
穿过这片草原便能回到丘池,此刻他却只觉前路茫然。
他带着满心质问远道而来,质问那个给予他一半中原血脉的男子,为何一去不返,为何抛下阿妈独自等候,为何二十载杳无音讯。可翻山越岭寻到的,不过是一座寂寂荒冢。
待此番归返丘池,他竟不知该如何将实情告知日夜等候的阿妈。
草原晌午燥热难耐,搅得他心烦意乱,索性躺倒在地闭目睡去,任凭草原的烈阳与疾风肆意拂掠周身。
不知睡了多久。
暮色浸染辽阔草原,晚风微凉,抚平了天地间的浮躁,四野渐归静谧。
明珵从浅草深处缓缓坐起,轻轻吐出胸中郁气。入眼便是余晖铺洒湖面,漾开层层细碎波光,湖对岸一道纤瘦身影,静立于晚风之中。
是位中原姑娘。身形纤细如临风细柳,单薄得仿佛禁不起草原半点烈风。
她背对着远处错落的毡帐群,独自伫立湖边,一动不动。晚风拂过,撩起她鬓边碎发,丝丝缕缕贴在莹白颈间,又随风扬起,轻扫过素净清冷的脸颊。她肌肤胜雪,白得似浸过月色般,清冷干净。
少女肩头微微颤动,虽无声无息,却一眼便能看出她正在落泪。眸光空洞茫然,遥遥落向远方,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哀伤,脆弱到了极致。
这姑娘让明珵想到了草叶上悬着的晨露,剔透轻盈,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便会坠落泥土,或是被晚风无声吹散。
明珵心头莫名一滞。他压下心底异动,不愿贸然惊扰这份沉郁的悲伤,轻轻俯身躺回草丛,压下所有气息,将身形彻底隐匿在风声与荒草深处。
……
再见时,少女从一顶破旧毡帐中低头走出,眼眶通红,眼底水光氤氲,尚未褪去哭过的湿意。她端着一盆暗红血水,步履仓促,沉默地与草丛边的明珵擦肩而过。
明珵抬眸,望向那半垂帘幕的毡帐。透过缝隙,依稀可见榻上躺卧着一名男子,双目紧闭,胸腹缠着层层白绷带,暗红血色正从布帛缝隙间缓缓渗出,浸染一片。
明珵见此情境微皱眉头,旋身走入毡帐。
不多时,少女端着一盆温热清水快步折返,抬眼望见绷带渗出的新血,心头猛地一紧,急忙俯身查看伤者伤势。她指尖轻触绷带,仔细确认伤口不再持续渗血,紧绷到发颤的脊背才稍稍松弛。她并未察觉,方才她慌乱离去的这片刻间,伤者紊乱错位的绷带,已被人悄然整理得平整、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