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结缘仪式，花卿遥脑子蓦地浮现昏倒前的记忆，沉默片刻，望着少年的背影，无奈地深吸了口气，瞥了眼一旁的人，声音几不可闻，“不是本君主动的。”

告知了罢，他也匆匆离开大殿，独留花神一人在风中彻底凌乱。

难道是那小白虎主动的？不、不应该吧？！

*

离了神界，青鸾振翅凌空，载着若云舒跟着花卿遥飞回了神观院中，落至神君起居的阁楼前。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这会儿下了地，若云舒心里头杂乱，见青鸾侍者在侧也不便问了，于是拱手打算先行退下，回屋自个儿静静心。

“若云舒，你随我进来。”

才退了两步还未来得及转身，花卿遥陡然出声唤道，若云舒脚下一顿，只觉他的语气添了几分认真，刻意放轻语调，“我想和你谈谈。”

不知是想谈什么，若云舒揣着犹疑，未等细想，花卿遥已先一步迈进阁楼，见青鸾侍者也收起微讶的神色，侧身让了一条道，当真避无可避，也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了。

踏在木梯上，若云舒放轻脚步声，转角花窗漏进的斑驳光影映在眼前拂过的青衣，一缕清风携来他身上的淡淡檀香，惹得心神微漾，直到他随手撩开纱帘，朦胧绰影步入寝屋。

若隐约看见屋里清幽雅致的布置，头一次进阁楼，不敢擅入，若云舒踌躇着驻足在门边。

而花卿遥已停至窗前，低沉平缓地开口：“进来。”

若云舒静立片刻，听不出喜怒，也感应不到他的情绪波动，唯能感知到他的心脉损伤尚未愈合，只好象征性地往前挪了几步，依旧与他隔着一段距离，殊不知这些拘谨举动，全然落了花卿遥身侧的明镜之中，分毫未漏。

寝屋里静默无声，他未曾回头，语气依旧压得平缓，“有心事？”

忽然被一语道破心绪，若云舒嘴角不由压下，眼神闪烁着，似有顾虑而不知该怎么开口,紧接又听到一声轻叹，“但说无妨。”

几番纠结仍想不通，既如此，若云舒索性定下心神，直面站定窗前的人，将心中积压的疑惑道出，“小仙不明白，为何要接任监院之职？神君为何不否决？”

听着这番问话，花卿遥的视线未从镜中移开，从容语气里，隐含了些真切的信任，“我相信你，可以做好。”

字字清晰入耳，若云舒眉尾几不可查地轻轻一抖，心中骤然发虚，敛起的目光里晃着碎光，心中的斟酌夹杂着隐隐不安，自己不可能在神族地界久待，太过信任自己，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轻咬了咬唇，若云舒的语气里不由带出了沉郁的暗示，藏着难以言说的怅然，“小仙只怕做得不好，将来会让神君失望。”

“我相信你不会。”

平稳而笃定的回应落在耳旁，若云舒眼底猛地一颤，神色里浮上明显的怔愣，一时竟全然没回过神来。

寝屋里安静无声，花卿遥目光透过镜面沉凝着身后沉默不语的少年，从容地道：“还有想问的吗？”

不得回应，他才不紧不慢地转回过身，目光稳稳落定在若云舒脸上，平和语调里，掺了几分沉敛，“有些事，我想问你。”

视线交汇的刹那，似有无形的压力覆来，若云舒不由心一提，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注视之下，细微的慌乱都会被看穿，当即收敛了眼中纷杂的思绪，看到他不动声色地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地往后轻退，抵到了门边。

不经意间的动作，让花卿遥轻易感知到了真实的情绪，两人最终止于一步之遥，他微微垂眸望着眼前神情略微紧绷的人，轻声道：“你紧张什么？”

若云舒心头一乱，当即偏开视线欲要矢口否认，可一瞬想到结缘共生后感知互通，所有的掩饰都瞒不住，辩解的话也随即咽下，嘴角微微收起，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根本无从反驳。

“你拉着我执意完成结缘仪式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模样。”头一次看到若云舒吃瘪，花卿遥视线牢牢锁着人，眼底似有愠怒，却不禁流露出一丝无奈，“这会儿倒不敢看我了？”

提到结缘之事，若云舒思绪倏忽收紧，本能地抬眼想要解释，可离得过近，对上那双温润含怒的眉眼，脑中隐约浮现那时他眸中的慌乱，连带着那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再次袭来，若云舒心神骤乱，局促地低下头想掩去自己隐秘的窘态。

刚想俯身跪下再请一次罪，可膝盖微屈，就被温和有力的手忽然攥住了胳膊，花卿遥似早有预料般稳稳拽着，丝毫没打算让自己跪下的意思。

身形一僵，察觉揪着自己的力道加重了几分，他却站着不说话。

若云舒抖了下眼皮不敢抬起，只好揣摩着他的意图，试探着缓缓直起身，待重新站稳，他才松了手去。

现在和自己秋后算账，又不让请罪，若云舒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付了，只能勉强稳住脸色，“小仙当时只是想护住神君心脉，绝无冒犯之意。”

话音落下，寝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听着这唯一的缘由，花卿遥眼底轻怒未息，他望着眼前的人，眉心不由压蹙，真切想要一个答复，“为了救我而绑了红线，你不怕将来后悔么？”

后悔有什么用？

若云舒心中困顿，撇开神族错综复杂的纠纷不说，回了妖界也不晓得该怎么解决这个麻烦，可自知做了就不该后悔，想着又把这些烦闷的情绪尽数掩去，“小仙本就没想和他人结缘，既然能救神君，绑红线也无妨。”

听出了这番话里有所保留，试探无果，花卿遥斟酌着这话里的每一分真假，凝着少年沉默半晌，才缓缓退开步子。

萦绕周身的无形压力骤然减缓，若云舒无声地松了口气。

“你先回去休息吧。”

听到头顶传来花卿遥无奈妥协的吩咐，恢复了他一贯的温和语调，若云舒如释重负地直起身，探了他一眼，发觉他仍盯着自己，又赶忙低眼，不敢再多停留，退了两步就迅速转身退出寝屋。

直至奔下木梯，若云舒才一把扶住外门，胳膊上的痛感未消，花卿遥方才注视的眼神闪过脑中，一股陌生感随之袭来，不由捂上心口，试图压住自己失控的心跳，和那股莫名生出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