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议事的大殿内,仙雾漫过九层玉阶,缭绕在雕漆着上古神龙的宝座周围,端坐其中的天君垂眸俯望着阶下的花卿遥,听他阐明追逐神鸟的经过。
听到这一路都是白虎若云舒相助护主,天君缓缓颔首,“事已至此,寻回欲念花种只得从长计议,好在青木神君你已平安出来,本君甚感欣慰。”
花卿遥听罢,神色微敛,思索片刻,还是低首行上一礼,“天君,小神此次能全身而退,执事若云舒出力不少,是否予以嘉奖?”
闻言,天君面色沉静无波,让人无从揣摩,直至老监院缓缓站了出来,躬身道:“小神有一事,恳请天君垂听。”
“讲。”
得到简短回应,老监院才沉声开口,“小神已年迈,许多事已力不从心,此次未能及时赶去救护神君是小神失职,而执事若云舒忠心护主,因此小神甘愿退辞监院之职,由若云舒接任。”
话音落下的刹那,众神脸色皆变,交头接耳的质疑声此起彼伏,天君眉峰微微敛起,不时慢悠悠地扫过青木地界的山神土地,每一次捋动胡须都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忽见山神寻羽客上前一步,直言道:“小神以为不妥,若云舒虽在山中吸食灵气修仙术,但出身妖族,又担任执事不久,资历尚浅,不可担此大任。”
一语否决,花卿遥眉宇不由凝起,但很快恢复了从容,土地又紧跟着迈步出列,“若云舒对神族一片赤诚,严查神观贪腐之事不说,平日协助神君铲除作恶妖邪也从不含糊,听闻神君身陷险境,更是义无反顾闯入魔障迷林,实在难得。”
土地所言句句属实,与若云舒打过交道的土地山神与听着也觉有理,小声议论附和,更有甚者,嘀咕着有他在,平日里大家协助神君管理青木地界也省心不少。
天君指尖一撩,捋动胡须的动作缓缓停下,眼神转向始终缄默的花卿遥,“青木神君,你觉着如何?”
虽周遭议论未歇,花卿遥却依旧立在原地,坦然迎上天君探究的目光,举止沉稳有度,“小神但凭天君做主。”
似满意他的答复,天君稍作点头,拂开长袖撑于桌案两侧,“既如此,传执事若云舒先进殿来,本君亲自看一看再说。”
大殿内一向是神族议事的地方,听到要召一名妖族出身的小仙进来,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众神齐齐收了声,面面相觑,忍不住回头探去。
不多时,若云舒奉召入殿,走上前时只感觉无数双眼睛聚拢过来,不知是何情况,脚步戛然而止,下意识看向花卿遥,接收到他隐晦的眼神示意后,立马反应过来向上方的天君下跪行礼。
“嗯,虽是妖族出身,礼数倒是周全。”
天君的声音回荡在半空,若云舒有些忐忑,把头压得更低了些,不知这帮神族是怎么从欲念花种聊到自己身上的,难不成要怪自己协助不力,降罪责罚?
“若云舒,你此番护主有功,青木神君提议嘉奖你,监院也自请退位,举荐你接任,你可愿意?”
担任监院之职?
若云舒眉尾陡挑,满眼惊诧,又迟疑地眯起眼睛,反复思索着天君这话的意图。
哪信这帮神族会有这等好心,修仙妖族的晋升一向举步维艰,突然提拔,莫不是憋着什么坏在诈自己?
强压下紧绷的心神,若云舒面上依旧维持平静,故作淡定地回应:“对神君尽忠是小仙份内之事,此次也未能助神君寻回欲念花种,小仙万万不敢居功。”
才想好了说辞应对,就听到老监院的声音再度响起,“天君明鉴,小神外出巡查时,神观事务都是由若云舒处理的,资历浅可慢慢历练,但忠心难得,何况此次他护主功不可没,往后神君平定青木地界的邪魔,更是需要这样的下属辅佐。”
若云舒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转过弯来,只是怎么也想不通老监院的意图,怕不是听错,或者又掉到哪个幻境里了。
心头疑窦丛生,侧头望去只能看到对方背影,倒是青木神君低眼肃立望向前方,也不给再给自己点暗示,边上的花神更是事不关己的看戏模样,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瞄了眼上方的天君,可他面色肃穆,喜怒皆无,全然猜不透心思。
不知眼下到底是个什么局面,但执事这个职位已经不低,总归是不能再升了!
不管这帮神族打的什么鬼主意,可不能真当上监院这个神观二把手,容易被人盯上不说,魔君小叔那儿也不好交代。
低头瞥见手腕,瞬间定了主意,若云舒抛开最后一丝犹豫和侥幸,咬牙高举手臂,赫然将腕部若隐若现的红绳暴露在众人眼前,“小仙有罪!在魔障迷林里冒犯青木神君绑了红线,心中有愧,所以不敢领功。”
刹那间,满殿神明的目光尽数聚到了那条红绳上,只是没有出现预料中的震惊,无人哗然,天君只是稍稍叹息了声,手指扣着桌案边缘,“此事的来龙去脉,月老和青木神君都已经禀明了,虽不合规矩,但事急从权,委屈你为护主绑定了红线,本君不怪罪你。”
指上动作顿了顿,天君注意着若云舒的反应,有些耐人寻味地眯了眯眼,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一脸淡然的花卿遥,似考量了什么,又移回若云舒身上,语调放缓,“天规有错当罚,有功当赏,更该嘉奖你,为何执意推脱?”
若云舒脑中轰鸣作响,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一时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反驳,因紧张而低头弱了声量,颈后冒出冷汗,吞吐着不知如何接话,“小仙没有……”
不等自己设法周旋,天君已沉声挥手召来礼官,大声宣道:“那就传本君旨意,执事若云舒,尽忠职守,此次冒险入魔障迷林护主有功,即日起担任青木神观监院一职。另,月老协助有功,留青木地界任职,设月老庙,享人间香火。”
宣读声落,众神齐齐俯身,“天君圣明。”
听到这旨意,小月老一旁连连磕头谢恩,可若云舒却浑身一僵,拱手就要开口再推辞,花卿遥按到肩上的手几不可闻地蜷了蜷,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压低声音道:“天君美意,不得抗旨。”
闻声瞬间,若云舒将目光投向他时骤然收紧,察觉肩上的力道又压重了一分,权衡之下,眼中的抗拒悄然隐去,言不由衷地道:“小仙谢天君恩旨。”
至此,担任监院之事尘埃落定,待天君离场,大殿肃穆散去,若云舒也跟在花卿遥身后心事重重地往外走,不知该不该问个明白。
忽而眼前闪过花神枕月眠的身影,他含笑上前打招呼,若云舒一心盯在花卿遥身上,良久才反应过来,迟钝地行礼。
花神见状,轻轻抬起他的腕骨,话含打趣,“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你这刚结定姻缘,又晋升监院,我还等着喝酒席呢,你怎么反倒闷闷不乐?”
明知绑红线是为了救神君不得已而为之,花神还刻意调侃,若云舒自觉尴尬,根本不想拿这事开玩笑,手指骤然收紧,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腕,面上笑意堪堪维系,语气敷衍得很,“小仙灵力不足乏力得很,就不奉陪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跨出巍峨殿门。
花神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掌心,神情晃过一丝意外,摇头啧啧轻叹,拱了下身侧静静伫立的花卿遥,“可得好好管管你家的小白虎,要不然纵得他这性子,往后怕是要骑到你头上去了!”
顿了顿,花神又想到一桩事,左右环视无人靠近,方才好奇地凑近追问:“我曾听月老闲谈,凡间的结缘仪式都是丈夫主动的,看他这么不情愿,你当时要和他绑红线,岂不是更要气炸了?”